沈渡在蒲团上坐了两天。
不是休息。是在想。阿瑾说“我累了”，她没有跟上来。沈渡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在笑声馆的走廊里吗？还在镜子的最深处吗？还是已经——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但她一直想。
第三天，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还是那张消瘦的脸。脖子上那把银色的小锁还在。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镜面。“开始训练。”她说。系统面板浮现在镜面上。
【日常训练·第一日。训练内容：进阶共鸣——在移动中与亡灵建立连接，每副本限用三次的“死灵”能力需在训练中预热。】
沈渡选了“是”。
第一天，她练了死灵能力。不需要触碰亡灵，只要在二十米内，就能听到亡灵想说的话。不是对话，是单向的。亡灵说，她听。她不能回答。第二天到第五天，她练了四天。死灵的范围从二十米扩展到五十米。她能听懂的亡灵语言从模糊变清晰。有些亡灵说人话，有些不是。不是的不需要听懂，只需要感受——它们在哭，在喊，在叫一个名字。沈渡不叫那个名字，她只是听。
第六天。沈渡站在镜子前。
【日常训练·累计六天，完成。】
【下一副本“八级·家”的安全通道已解锁。】
沈渡看着那行字。认领。她认识这两个字，但她不知道这个副本是什么意思。认领什么？谁认领谁？她选了“是”。
白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吞没了她。
【正在加载八级副本——】
【安全通道已启用——】
【副本名称：认领】
【难度：八级】
【类型：个人副本】
【即将传送——】
沈渡站在自家中央。她愣了一下。不是“好像来过”，是认识。
这栋房子，这个客厅，这张沙发，这面墙。她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鞋架上还摆着她妈的高跟鞋，她爸的皮鞋。但她爸走了，她妈还活着。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咦，这不是我老家吗？”没有人回答她。
这时，NPC走了出来。不是任何一个她见过的人。是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脸很白，不是纸的白，是瓷的白，像一尊蜡像。他的手里牵着一个人——和沈渡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病号服，一模一样的瘦。伪人。
伪人笑了，咧嘴笑到耳根。
不是人的嘴能咧到的程度，嘴角裂开了，像被人剪开的。和乐园的小丑一样，和冥婚的棺材女人一样。沈渡的心跳快了一拍，恐惧从心底深处涌上来。她把它压下去了。
NPC开口笑道：“你的朋友七天之内必须要认出你，否则她将代替你活下去。在这个世界。”他的声音很吭奋，就像猎物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似的。
然后，NPC消失了。
而朋友走了出来。是方小雨。
她直直走向伪人。“嗨，沈渡！”
伪人笑了，投了一个眼神给沈渡——胜利的，得意的，像在说“你看，她选的是我”。
第一天，方小雨没有认出她。第二天，还是一样。第三天，沈渡开始发现不对劲。
她看向方小雨。“小雨，你认不出我吗？”
方小雨不理会她。
沈渡发现了。原来，方小雨看不见她。
但，一定会破局的。
她看向挂钟，那是放在她老家的挂钟。
她知道，老家的挂钟比寻常时间快了整整十五分钟。她走到方小雨面前，不到一步远。“小雨，你认不出我吗？”方小雨没有看她。不是“不看”，是“看不到”。她的眼睛穿过了沈渡，落在伪人身上。沈渡用识破看了一眼——不是幻象。用共情感受——有情感，但被压住了，像一个人被捂住了嘴，喊不出来。方小雨看得见伪人，看不见她。
沈渡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她知道一定会破局的。她看向挂钟，那是她老家的挂钟，挂在客厅墙上，塑料壳，白色底，数字已经发黄了。她记得这个钟比正常时间快十五分钟。她爸调的，说这样不会迟到。
她仔细看着挂钟，在心里默念：一秒，两秒，三秒，四秒。整整过了五分钟，挂钟的秒针没有动。不是坏了，是停了。但钟不是停了，是时间停了。
这个副本里的时间是假的。
她知道了，破局之法就是时间。
她看向周围。
铁锤。
放在最显眼的地方。鞋架。
她居然没发觉不对劲。
根本毫无违和感。
她走向铁锤。
伪人急忙喊出声：“你要干嘛！！”
沈渡不理会。
她拿着铁锤，直直向闹钟砸去。
周围的一切都破碎了。
“你终于发现了。果然。沈渡。”NPC走出来，拍手叫好。
“你还有四天哦！沈渡！加油！”
沈渡没有理他。
她站在碎片中间，看着方小雨。
方小雨还站在原地，不说话了，也不动了。她站在伪人旁边，眼睛看着伪人，脸上没有表情。方小雨看得见伪人，看不见她。沈渡知道了——这个副本的规则不是“朋友认不出你”，是“朋友看不见你”。方小雨不是认不出她，是根本看不到她。
伪人站在方小雨面前，挡住了。不是真的挡住，是副本的规则。规则说“伪人是沈渡”，方小雨就只能看到伪人。沈渡站在方小雨对面，不到三步远，但方小雨的眼睛穿过了她，落在伪人身上。
她看不见沈渡。
沈渡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她砸了挂钟，碎了时间。但她只是破坏了“时间”这个规则，她还没有破局。NPC说“你还有四天”。四天。她砸了挂钟，但倒计时还在。方小雨还是看不见她。
伪人还站在方小雨面前，还在笑。“你砸了钟又怎样？”伪人说。声音不是从她嘴里传出来的，是从沈渡自己的脑子里，和她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她还是看不见你。”
沈渡没有回答。她在想——破局之法不是时间，是让方小雨看见她。但方小雨看不见她，是因为副本规则。副本规则说“伪人是沈渡”，所以方小雨只能看到伪人。那如果伪人不是沈渡了呢？
沈渡走向伪人。伪人退后了一步，嘴角的笑收了一点。“你要干嘛？”
沈渡没有回答。她用识破去看伪人——不是幻象，是更深层的伪装。识破进阶，上一关的通关奖励，她还没用过。她用了。
伪人的伪装像一层一层的纸，被识破一张一张地撕开。第一层是脸，和她一模一样。第二层是身体，和她一模一样。第三层是声音，和她一模一样。第四层——不是了。是一团黑的东西，没有脸，没有身体，没有声音，只是黑。像黑洞，像一个没有星星的夜空，像一个什么都装不存在的容器。
沈渡伸出手，穿过了那团黑。是凉的，不是冰的凉，是空的凉。像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没有是凉的。她摸到了伪人里面的锁。不是她的锁，是伪人的锁。很小，金色的，和她在鬼市里见过的那把一样。
她从物品栏里取出金色钥匙。钥匙是温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她把钥匙插进伪人的锁里，拧了一下。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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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人没有尖叫，没有碎，没有消失。她的脸变了。不是变成别人，是变成她本来的样子——没有脸。空白的，像一张纸，像闯关迷宫庙里那枚无脸棋子。伪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白的手，空白的手臂，空白的身体。
“我是什么？”她的声音不再和沈渡一样了。是一个很轻的、很小的、像孩子的声音。
沈渡看着她。“你不是我。你不是任何人。”
伪人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了。不是消失，是走了。走出家门，走上街道，越走越远。沈渡没有叫她，伪人也没有回头。
NPC站在角落里。没有拍手，没有笑。他看着她。“你用了钥匙。你不应该用钥匙的。钥匙是你通关的底牌。”
沈渡看着他。“你输了。”
NPC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方小雨，然后消失了。
方小雨眨了眨眼。她看着沈渡。“沈渡？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沈渡看着她。她看见了。副本规则破了。
“我一直在这里。”沈渡说。
方小雨的眼睛红了。“我找了你好久。”
沈渡没有说话。方小雨走过来，伸出手，拉了一下沈渡的袖子。只是一个手指，轻轻的。“你瘦了。”方小雨说。
沈渡看着方小雨的圆脸。“你胖了。”
方小雨笑了一下。很难看，很皱，但很真。
“你怎么认出我的？”方小雨问。
沈渡看着她。“你认出我了？”
“嗯。你头发长了，你变瘦了，你眼睛不一样了。”方小雨停了一下。“但你站在那里，我就知道是你。”
沈渡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冥婚副本带出来的那张，放在方小雨手心里。“这个给你。”
方小雨低头看着照片。两个人，校服，校门口，笑。“你还留着？”
“嗯。”
方小雨把照片贴在胸口，很久。“我等你回来。”
沈渡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转过身，身后是那扇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白色的，和休息室的门一样。她推开门，光涌进来。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走。她转过身，看着方小雨。方小雨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照片，圆脸上全是泪。
“方小雨。”沈渡说。
“嗯？”
“谢谢你没有跑。”
方小雨摇头。“我应该早来的。”
沈渡没有说“不怪你”。她怪。她怪所有人。但她不怪方小雨。她转过身，走出门。光吞没了她。
【叮——】
【副本“认领玩家”通关。】
【玩家：沈渡。】
【通关评价：S。】
【通关奖励：已有能力“识破”进阶——可识破深层伪装。无新能力。】
【额外奖励：无。】
【系统通知：玩家“沈渡”，八级副本通关评价S级，已连续八个副本获得S级评价。系统正在分析该玩家。】
沈渡睁开眼。她站在休息室里。白色的灯光，蒲团，镜子，四面白墙。她回来了。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脖子上那把银色的小锁还在，影子里的锁也在。她伸出手，碰了一下镜面。
“你在分析我什么？”
没有回答。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刻在镜面最角落里。
【你的极限在哪里】
沈渡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字擦掉了。擦不掉。不是刻在镜面上的，是刻在系统里的。她把手收回来。
第八关，过了。还有二十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