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在蒲团上坐了很久。
不是休息。是在想。
闯关迷宫庙里的七天,像一根刺,扎在胸口。不疼,但一直在。那个老人。“打开门,要付出一条命。”他走进树里的时候,没有回头。槐树的叶子从绿变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只有她手里那片,还是绿的,凉的。
沈渡睁开眼,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还是那张消瘦的脸。脖子上,那把银色的小锁还在。她低头看影子,影子里的锁也在。两把锁。一把在镜子里,一把在影子里。以前镜子里的锁是能看到的,但从闯关迷宫庙出来之后,镜子里的锁就消失了。只有她低头看影子的时候,才能看到那一把。
不是锁消失了。是她和锁之间的关系变了。
沈渡伸出手,碰了一下镜面。
“开始日常训练。”她说。
系统面板浮现在镜面上。
【日常训练·第一日】
【训练内容:在模拟环境中使用“锁心”能力,感知自己体内锁的状态。】
沈渡选了“是”。
房间变了。白色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前后左右。她站在虚空的正中央,周围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锁。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锁心。影子里那把锁浮现在虚空中,银色的,悬在她脚边,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头。意识深处那把锁浮现在她的胸口位置,也是银色的,但更小,更亮。
两把锁。都在震动。
频率不一样。影子里的锁震得慢,像心跳。意识深处的锁震得快,像呼吸。
沈渡伸出手,去碰影子里的那把锁。
指尖碰到锁的瞬间,她听到了一句话。
不是系统的声音。不是任何人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从锁里面传出来的,很轻,很模糊,像是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有人喊了一个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
“沈渡。”
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她听了很久。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锁还在震动,但不再说话了。
沈渡把手收回来。
【第一日完成。评价:S。】
【训练内容:锁心——感知锁的震动频率。】
沈渡睁开眼,站在休息室里。
第二天。
系统给了她新的训练内容:同时感知两把锁的震动,并分辨它们的差异。
沈渡闭上眼睛。影子里的锁,慢。意识深处的锁,快。慢的像心跳,快的像呼吸。她试着用自己的心跳去同步影子里的锁。咚。咚。咚。锁的震动频率变了。变得更慢了,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用呼吸去同步意识深处的那把锁。吸。呼。吸。呼。锁的震动频率也变了。变得更快了,快到像一根绷紧的弦。
两把锁,不是独立的。它们在回应她。
【第二日完成。评价:S。】
【训练内容:锁心——用自己的节奏影响锁的状态。】
沈渡睁开眼。
第三天。
系统给了她最后一个训练内容:在移动中使用锁心。
不是站在原地感知。是走路、转身、奔跑。同时保持对两把锁的感知。
沈渡走进迷宫。迷宫里没有锁,没有血,没有情感痕迹。只有她自己的两把锁。她需要在不看、不听、不用任何其他能力的情况下,保持对两把锁的感知。
她开始走。
第一步,两把锁都在。慢的慢,快的快。
第二步,两把锁都在。慢的变成更慢,快的变成更快。
第三步,她转身。意识深处那把锁的震动短暂地变弱了一下,然后恢复了。不是因为距离,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转移了。锁没有消失。是她忘了。
沈渡停下来。
她闭上眼睛,重新找回那把锁。意识深处,银色的,很小的,像一颗星星。她找到了。震动恢复了。
她继续走。
这一次,她不再“追”锁。她让锁跟着她。不是她感知锁,是锁在她的意识里安了家。不管她走到哪里,它们都在。慢的那把,快的那把。像心跳和呼吸,不需要刻意去感受,它们自己就在那里。
沈渡停下来。
【第三日完成。评价:S。】
【训练内容:锁心——在移动中保持感知。】
【日常训练·累计三次,完成。】
【下一副本“五级·学校”的安全通道已解锁。】
沈渡站在休息室里,看着那行字。
三天。三次训练。不是十次。她跳过了那些已经掌握的东西——找锁、认锁、识破幻象。那些能力,她在学校副本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她只需要这个——锁心。感知自己体内的锁。让锁成为她自己的一部分。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脖子上,银色的小锁还在。但她不再“看到”它了。她能感觉到它。像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
沈渡伸出手,碰了一下镜面。
镜面上,那行字还在。
【是否现在进入五级副本?】
沈渡看着它。
三秒钟。
她选了“是”。
白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吞没了她。
【正在加载五级副本——】
【安全通道已启用——】
【副本名称:学校】
【难度:五级】
【类型:多人生存】
【即将传送——】
白色的光芒从脚下升起,吞没了沈渡。
她没有闭眼。
光芒散去的时候,她站在一栋教学楼前面。
她认识这栋楼。
不是“好像见过”。是认识。每一块砖,每一扇窗,每一级台阶。她在这里上了四年学,走过了无数次这条路。
校门。花坛。旗杆。教学楼门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一切都在。
但一切都不对。
天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是另一种黑——像有人把天空涂掉了,只剩下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洞。教学楼里没有灯,窗户是黑的,门是黑的,连梧桐树的叶子都是黑的。
风吹过来。冷的。带着一种味道——粉笔灰,旧课本,生锈的饮水机,食堂的剩饭。这些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胃开始发紧。
沈渡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在等人。
规则面板没有出现。她等了很久,面板始终没有浮现。不是系统故障——是多人副本的规则不一样。规则不会提前给,需要玩家自己去发现。
“沈渡?”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转过身。
四个人站在校门口。
两男两女。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穿着日常的衣服,表情各不相同——有人在打量四周,有人在看自己的手,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
发抖的是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穿着一件 oversized 的卫衣,帽子拉到头顶,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嘴唇在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
哭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生。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挣扎。
打量四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瘦,高,穿着一件格子衬衫,袖口卷到手肘。他的目光在教学楼、校门、旗杆之间来回移动,像在找什么东西。
看自己手的是一个长头发的女生。她反复张开又握紧自己的手,好像在确认这双手还是不是自己的。
沈渡看着这四个人。
她是五个人里“第二老”的。
不是年龄。是在这个游戏里的资历。她过了四关。鬼市。鬼桥。家庭扮演。闯关迷宫庙。四关,四次生死。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老人”,但和眼前这四个人比——她确实是。
“别哭了。”戴眼镜的男生开口了,声音很平,“哭没用。”
蹲在地上的男生抬起头。他的眼睛肿了,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有血——自己咬的。“你他妈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敌意。
“我和你一样。”戴眼镜的男生说,“玩家。”
“你怎么知道这是副本?”长头发的女生问。她的手终于不握了,垂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了。”戴眼镜的男生说,“我过了一关。上一关是单人副本,就我一个人。这个——应该是多人。”
过了一关。
沈渡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至少不是纯新人。
“你过了几关?”戴眼镜的男生看向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沈渡。
“四关。”沈渡说。
沉默。
蹲在地上的男生不哭了。短头发的女生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盯着她。长头发的女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戴眼镜的男生推了一下眼镜。
“那你算是这里最老的了。”他说。
“第二。”沈渡说,“她比我老。”
她看向短头发的女生。
所有人又转向那个短头发的女生。
短头发的女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什么,沈渡看不见,但她感觉到了——用共情。这个女生身上有血腥味,不是受伤的血腥味,是杀过东西的那种。冰冷的。干的。
“过了几关?”戴眼镜的男生问。
“五关。”短头发的女生说。她的声音很轻,但不抖。
五关。
比沈渡多一关。
沈渡看着她。短头发的女生也在看沈渡。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是在互相确认——你不是新人,你懂规则,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够了。
“叫什么名字?”沈渡问。
“阿苔。”短头发的女生说。
“沈渡。”
戴眼镜的男生:“林栩。”
长头发的女生:“苏晚晚。”
蹲在地上的男生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周牧。”
五个人。五关、四关、一关、零关、零关。
沈渡是第二老的。
“规则呢?”林栩问。他一直在看教学楼的方向,像是在找规则面板。
“多人副本没有提前给的规则。”沈渡说,“规则在副本里。需要自己发现。”
“你怎么知道?”周牧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因为我已经过了四关。”沈渡说。
周牧不说话了。
苏晚晚抱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嵌进袖子里:“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没有人回答。
校门是开着的。
铁门半敞,像一张半张的嘴。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沈渡走在最前面。
不是因为她想当领队。是因为她是这里最熟悉这所学校的人。
她在这里上了四年学。她知道教学楼有几层,知道食堂在哪边,知道操场后面有一排废弃的平房,知道实验室的钥匙藏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后面。
但她不知道——这所学校在副本里,会变成什么样。
他们走进校门。
身后的铁门关上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是沈渡回头看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
没有人推。
自己关的。
“门关了。”周牧说。他的声音又开始抖。
“别回头。”阿苔说。这是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稳。
沈渡没有回头。她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的大厅很暗。没有灯,但有一点点光——从走廊尽头渗出来的,灰白色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那种光。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块黑板。不是教室里的那种小黑板,是一块很大的、带轮子的移动黑板,平时放在走廊里写通知用的。
黑板上写着字。
白色的粉笔字,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一个人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上去的。
【欢迎回到母校。】
【规则如下:】
【一、学校共有五层。每层有一个“安全区”。安全区内不可发生攻击行为。】
【二、每晚七点至早上七点为“夜间时段”。夜间时段不得离开安全区。】
【三、每人在夜间时段有一次使用“求助”的机会。使用后,学校的某个NPC会来帮你。】
【四、有人会来找你。不要开门。】
【五、五天后,存活者即可通关。】
五条规则。
没有“本条规则为假”。
沈渡盯着黑板看了很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没有假规则的副本。不是因为系统改了规则,是因为这个副本不需要假规则来制造陷阱——陷阱在规则本身里。
第四条和第五条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
“有人会来找你。不要开门。”
“五天后,存活者即可通关。”
如果有人来找你,不开门,五天就能活。
但如果来找你的人——是你认识的人呢?
沈渡看了一眼身边的四个人。
林栩在念规则,嘴唇在动,无声地。苏晚晚在看自己的手。周牧在看天花板,像在找什么东西。阿苔在看门口。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那条裂缝。
沈渡没有说。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她会留意的。
“五层。五个安全区。”林栩说,“我们五个人,一人守一层?”
“守?”周牧的声音又哑了,“规则没说要守。规则只说不要开门。”
“不开门,如果有人硬闯呢?”林栩问。
没有人回答。
“安全区内不可发生攻击行为。”沈渡说,“如果有东西硬闯,安全区的保护会生效。我们不知道保护是什么,但系统写出来的规则,通常不会骗人。”
“通常?”苏晚晚的声音很轻。
“有时候规则是假的。”沈渡说,“但这个副本没有假规则。”
“你怎么知道没有?”林栩问。
“因为如果有,它会写在第五条。”沈渡说,“以前的副本都是这样。第五条是假的。这里第五条是‘五天后存活即可通关’,没有写‘本条规则为假’。”
林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分楼层吧。”阿苔说。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怎么分?”林栩问。
“抽签。”阿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不是钥匙,不是指甲,是一把石子。小小的,白色的,每一颗都一样。“我过了五关,有物品栏。这些石子是我上一个副本带出来的。”
沈渡看着那些石子。她用共情去感受——石子上有情感。冷的,硬的,像一个人的决心。
阿苔不是随便带这些东西出来的。
“你上一个副本是什么?”沈渡问。
阿苔看了她一眼。“孤儿院。”
沈渡没有追问。
五颗石子。阿苔在手心里握了握,然后松开,让它们落在她面前的台阶上。石子的落点没有规律。有的靠左,有的靠右,有的在前面,有的在后面。
“谁捡到最左边的那颗,守一楼。”阿苔说。
苏晚晚弯下腰,捡起最左边的那颗石子。
“一楼。”她说。声音在抖。
“最右边的,守五楼。”
周牧捡起最右边的那颗。他的手指在抖,但他捡起来了。
“前面的,守二楼。后面的,守三楼。剩下的那颗,守四楼。”
林栩捡起前面的石子。二楼。
沈渡捡起后面的石子。三楼。
阿苔自己拿走了最后一颗。四楼。
五个人。五层楼。
沈渡站在三楼楼梯口。
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一间的教室。门都是关着的,窗户是黑的,看不到里面。墙上贴着的还是她上学时候的那些东西——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标语,消防疏散图,还有一张已经褪色的“文明班级”流动红旗。
一切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没有人。
没有学生。没有老师。没有任何人的声音。
只有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的,冷的,带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味道。
沈渡走到三楼的“安全区”。
是一间教室。高二(三)班。
她推开门。
教室里很暗,但能看到桌椅。四十张桌子,四十把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讲台上有一盒粉笔,黑板擦,还有一只没盖盖子的红笔。
沈渡走到讲台前,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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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红笔。
笔是凉的。
她用共情去感受。
笔上有情感——不属于沈渡的,属于别人的。很淡,像一个老师在下课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沈渡把笔放回去。
她走到窗边。
窗户是封死的。不是钉死的,是“不能打开”的那种死——玻璃后面是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不是外面黑了,是玻璃被涂黑了。从里面看不到外面。
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是木头的,很厚,上面有一个小窗户——那种老师从外面看进来的小窗户。现在那个小窗户也是黑的。
她关上门。
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四十张空桌子。四十把空椅子。
她想起了自己上学的时候。坐过哪一个位置?她记不清了。但她在这些座位上坐过无数次,听过课,发过呆,写过作业,考过试。
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在这里——躲着。
沈渡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椅子是硬的,凉的。桌面上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不想上课。”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字是凹进去的。用力刻的。
她用共情去感受。
字上有情感——不满,无聊,还有一点点得意。不是恶意的,是一个学生在上课的时候偷偷刻的,刻完还觉得自己很厉害。
沈渡把手收回来。
她不知道这个学生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死了?
和她一样,死在某个地方,然后被拉进了“轮回”?
她不知道。
沈渡靠在椅子上。
第一天。
白天还有几个小时。
晚上七点之前,她可以离开安全区,去探索三楼的其他地方。但她没有动。不是不想。是她在想规则第四条。
“有人会来找你。不要开门。”
如果来找她的人,是她认识的人呢?
如果是她生前的同学。如果是她生前的老师。如果是——她生前认识的那些人。
她还能不开门吗?
沈渡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规则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一条。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
打开门。
走廊还是空的。风还在吹。灰白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渗过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条河。
沈渡走出教室。
她在三楼走了一遍。
走廊左侧是三间教室,都是高二的。右侧是两间教室加一间办公室——那是她班主任的办公室。她走过去,站在办公室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里面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有一本翻开的教案,一只保温杯,一副眼镜。
没有人。
但保温杯是热的。
沈渡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从杯壁上残留的温度,从空气里飘过来的茶香。有人不久前还坐在这里,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然后离开了。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
门是锁着的。
她用钥匙感知看了一眼——锁芯是简单的三排弹珠,她能开。但她没有开。不是时候。
沈渡退后一步,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女厕所。
她进去看了一下。洗手台上有水渍,水龙头是湿的。有人用过。
她走出来。
三楼没有别人。
阿苔在四楼。林栩在二楼。周牧在五楼。苏晚晚在一楼。
五个人。五层楼。
五个安全区。
沈渡回到高二(三)班,关上门,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天快黑了。
灰白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暗。从走廊尽头渗过来的光越来越弱,像一支蜡烛快要烧完了。
七点。
夜间时段。
沈渡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
安静。
很久很久的安静。
然后她听到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从楼梯口传来,从走廊尽头传来,从天花板上方传来。脚步声不重,不轻,不紧,不慢。像一群人在走同一条路,方向一致,步伐一致,但没有人说话。
沈渡坐在教室里,没有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经过她的门口。
她看到了——从门上的小窗户里,一个影子经过。不是一个人的影子,是一个接一个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
影子投射在窗户的玻璃上,从左边流到右边。有的影子是人的形状,有的不是——手太长,腿太短,头太大。有的影子有两个人头,有的影子没有头,有的影子只有一只手在地上爬。
沈渡没有出声。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那些影子从她的门口流过。
一共流了多久?她不知道。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在这个副本里,时间不是线性的。它会在你注意不到的时候变快或变慢。
影子过去了。
脚步声消失了。
安静又回来了。
沈渡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要睡觉。她睡不着。她是在休息。
然后她听到了敲门声。
不是从门口传来的。
是从窗户。
她睁开眼。
教室的窗户是封死的,玻璃被涂黑了。但那扇窗户在响——“咚。咚。咚。”像有人在从外面敲玻璃。
沈渡站起来,走过去。
她站在窗户前,隔着那层黑色的玻璃,什么都看不到。
但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玻璃后面传来的。
很小。很轻。
像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沈渡?”
她的心脏停了一瞬。
“沈渡,你在里面吗?给我开门。”
她认识这个声音。不是“好像听过”。是认识。她在这个声音的主人身边坐了一年。高二的时候,她的同桌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子,叫方小雨。爱笑,爱说话,爱吃辣条,上课偷偷给她传纸条。
方小雨。
方小雨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来。
“沈渡,是我啊。小雨。你给我开门好不好?走廊好黑,我好害怕。”
沈渡的手抬起来了。
她要去开门——不对。不是门。是窗户。但窗户是封死的,打不开。她知道打不开,但她还是把手伸过去了,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
然后她停住了。
规则第四条:有人会来找你。不要开门。
方小雨已经死了吗?还是活着?还是这个副本里的什么东西,变成了她的声音?
沈渡不知道。
但她把手收回来了。
“沈渡?”方小雨的声音还在响,“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个时候跑掉的。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你原谅我好不好?”
那个时候。跑掉。丢下她一个人。
沈渡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方小雨什么时候丢下过她。她们是同桌,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放学。没有谁丢下谁。
但方小雨的声音在哭。
“沈渡,求求你了。我真的好害怕。你开一下门好不好?就一下。”
沈渡站在窗户前,站了很久。
她没有开门。
她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个声音哭。哭着哭着,声音变小了。变远了。最后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了。
沈渡回到座位上,坐下来。
她的手是凉的。
不是鬼桥那种代价的凉。是另一种凉——她想开门,但她不能。她不知道那是真的方小雨还是副本制造出来的幻影。但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没有开门。
如果是真的方小雨呢?
她把她关在外面了。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天亮的时候,她听到了鸡叫。不是真的鸡叫,是学校广播的起床铃。她从上学的时候就讨厌这个铃声,现在更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