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最后的记忆,是实验室刺眼的灯光。
作为京都大学最年轻的历史学博士,她已经连续工作四十八小时,为的就是赶在那批明代文献霉变前完成数字化存档。手腕上的监测仪早就红得发烫,她却只灌了第三杯黑咖啡。
“沈博士,您该休息了。”
助教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说“马上就好”,可眼前的字迹突然扭曲成漩涡。胸口像被重锤击中,剧痛从心脏向四肢蔓延。她听见玻璃碎裂的声响,看见天花板的白炽灯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片虚无。
“二小姐!二小姐您醒醒!”
尖锐的女声刺入耳膜。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医院天花板,而是一片流光溢彩的穹顶。彩绘的飞天仙女在祥云间穿梭,金漆盘龙柱高耸入云,殿内铺着寸寸如金的蜀锦地毯。
她正跪坐在一张紫檀长案后,面前杯盘狼藉,酒液顺着桌沿滴落在她鹅黄色的襦裙上,晕开大片污渍。
“二小姐,您方才突然晕倒,可把奴婢吓坏了!”身旁的小丫鬟眼圈通红,压低声音道,“您、您方才摔了酒杯,皇后娘娘的脸色很不好……”
沈清辞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运转。
大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靖安侯府嫡次女沈清辞,母亲早逝,父亲靖安侯沈崇远续弦后,她被养在继母名下。名义上是嫡女,实际活得连庶出都不如。
尤其是三年前侯府收养了故交遗孤沈望舒后,她的处境更是一落千丈。
沈望舒才情出众,温婉大方,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而她沈清辞,跋扈任性,胸无点墨,是京城贵女圈的笑柄。
原主的结局呢?
记忆碎片中,她看见自己被诬陷与侍卫私通,沉塘而死。而沈望舒踩着这块垫脚石,风光无限地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
“我不服!”
这三个字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原主留存在身体里的最后执念。沈清辞感受到那股不甘如烈火灼烧心脏,让她眼眶发酸,呼吸急促。
“沈家二小姐,你没事吧?”高座上传来威严而不失温和的女声。
皇后端坐在凤椅之上,凤冠上的九尾凤衔珠微微晃动,一双凤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满堂权贵女眷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沈清辞的余光扫过左侧——沈望舒跪坐在那里,一身水蓝色织金褙子,发间斜插一支白玉兰花簪,妆容精致得体。她正用担忧的目光看着沈清辞,眼眶微红:“妹妹,你若身体不适,姐姐这就向皇后娘娘请旨,先送你回府。”
话是关心,可配上那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分明是在提醒所有人:沈清辞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闹事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她是历史学博士,研究的就是古代权谋制度。穿越?她信。但让她像原主那样认命被算计,绝不可能。
她站起身。
不是原主那种踉跄狼狈,而是脊背挺直,步伐沉稳。鹅黄襦裙上的酒渍虽然狼狈,但她的眼神清亮得像是淬了寒冰。
整个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皇后娘娘恕罪。”沈清辞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额头触地,姿态恭谨,“臣女方才失仪,并非身体不适,而是心中惶恐,不敢置信。”
皇后挑眉:“不敢置信什么?”
“不敢置信皇后娘娘如此宽厚仁爱,竟对望舒姐姐这般看重。”沈清辞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清朗有力,“臣女是嫉妒,是羡慕,更是羞愧。”
满堂哗然。
这沈家二小姐今日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往常她不是撒泼打滚就是装晕倒,今天怎么突然认起错来了?
沈望舒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温婉:“妹妹快起来,皇后娘娘仁德,不会怪罪的。”
“姐姐让我说完。”沈清辞看向她,目光真诚得可怕,“我方才打翻酒杯,不是因为嫉妒姐姐被皇后娘娘夸奖,而是因为我突然想到——姐姐这般优秀,可父亲母亲给姐姐准备的嫁妆,竟然还不如我这个不成器的多!”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靖安侯夫人王氏手中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
沈清辞继续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我父亲母亲仁慈,将江南三处田庄、京郊两座别院、御赐东珠十二颗都记在望舒姐姐名下。而我名下呢?只有城西一间胭脂铺,还是快要倒闭的那种。”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沈望舒,眼中含泪:“姐姐,我不是嫉妒你被夸奖,我是心疼你啊!你才华横溢,日后必是王府正妃的命格,嫁妆不丰厚怎么行?父亲母亲偏疼你,把好的都给了你,我心里没有不服,我只是恨自己不争气,不能也给姐姐添妆!”
沈望舒脸上的温婉终于维持不住了。
沈清辞这番话,表面上是为姐姐鸣不平,可实际上——当众曝光侯府偏心养女、苛待嫡女,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更绝的是,她用的不是指责的口吻,而是“心疼姐姐”、“恨自己不争气”的委屈姿态,让任何人都挑不出错。
皇后先是愣住,然后缓缓笑了。
有意思。
“沈侯爷,你这女儿倒是伶牙俐齿。”皇后看向坐在男宾席那边的靖安侯沈崇远,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崇远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蠢笨的二女儿,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那三处田庄、两处别院,分明是夫人王氏为了巴结沈望舒背后的势力才悄悄给出去的,怎么就成了他这个侯爷的意思?
“皇后娘娘明鉴,臣……”
“父亲不必解释。”沈清辞打断他,语气乖巧,“女儿知道父亲是为了报恩,望舒姐姐的父亲为救您而牺牲,您把家产分她一半都是应该的。女儿只是心疼姐姐,怕她委屈了自己。”
完美。
这解释既给父亲递了台阶,又把偏心坐实成“报恩”,让任何人都无法指摘。
王氏的脸已经白了。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继女今天不是来闹事的,是来掀桌子的。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丫头。”皇后抚掌轻笑,目光在沈清辞身上转了一圈,“本宫听闻你才情不佳,今日看来,传言不可信啊。”
“皇后娘娘谬赞。”沈清辞低头,“臣女确实不擅长琴棋书画,但臣女会背诗。”
“哦?”皇后来了兴致,“背来听听。”
沈清辞等的就是这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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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堂权贵,最后落在沈望舒那张伪装完美的脸上,唇角微扬。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第一句出口,殿内的窃窃私语就停了。
第二句,有人放下了酒杯。
第三句,皇后的眼睛亮了。
沈清辞一字一句,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吟诵而出。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月光流淌在江面上,孤篇横绝,竟压全唐。
当最后一句“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落下,大殿内鸦雀无声。
这首诗在这个世界从未出现过。
其意境之深远,辞藻之华美,完全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好!”皇后率先鼓掌,“好一个‘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沈家二丫头,这诗是你作的?”
沈清辞羞涩低头:“臣女偶然有感,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她当然是抄的,但在这个世界,她就是原创。
沈望舒的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恐惧——沈清辞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才情?这和她得到的情报完全不符!
“赏。”皇后大手一挥,“这对东海玉如意,赐给沈家二丫头。”
太监捧着玉如意送到沈清辞面前,她跪谢隆恩,余光扫过沈望舒。
那位“京城第一才女”正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回到侯府已经是深夜。
沈清辞刚踏进自己的院子,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辞,你给我站住!”
靖安侯沈崇远满脸怒容,身后跟着继母王氏,还有眼眶微红的沈望舒。
沈清辞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
“父亲有什么事?”
“你还敢问什么事?!”沈崇远怒斥,“你在宫宴上胡说八道什么?什么田庄别院?什么偏心?你这是要毁了我靖安侯府的名声!”
沈清辞笑了。
她笑得云淡风轻,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父亲,女儿说的哪一句是假话?江南三处田庄是不是在望舒姐姐名下?京郊两处别院是不是写着她的名字?御赐东珠十二颗是不是在她妆奁里?”
沈崇远语塞。
王氏急忙道:“那、那是暂存在望舒那里……”
“继母不必解释。”沈清辞打断她,目光落在沈望舒身上,“姐姐,今天在宫宴上,我处处为你说话,你不会怪我吧?”
沈望舒咬了咬唇,挤出温婉的笑:“妹妹是为我着想,我怎么会怪你。”
“那就好。”沈清辞笑得天真无邪,“夜深了,父亲继母也早些休息吧。女儿今天累了,明天还要去文华院报到呢。”
说完,她转身走进院子,将三人关在门外。
沈崇远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话可说。
王氏拉着沈望舒的手,压低声音道:“她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沈望舒眯起眼,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眼底闪过寒光:“不过是一时得意罢了。母亲放心,我有办法让她原形毕露。”
她转身离开时,袖中的手指掐进掌心。
沈清辞,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