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长衣的女子,衣袂摆动的幅度总比谷内风势慢半息,像是提前算准了风向。
双足离地三寸,脚下星纹流转,淡银色光痕织成的星图随着呼吸转动,却与天上晨星的轨迹错开三道暗纹,仿佛被人动过手脚。
鬓角银质星簪折射的碎光里,藏着极淡的星辉,落在她雪般的肌肤上,竟透出几分不属于凡尘的清冷。
女子手中星盘转动,青铜盘面的星轨突然亮起,几点星辉沿着轨道滑动,像被驯服的流星。
察觉到他的气息,她转过头,唇角先漾开笑意,那笑意很轻,却让周遭雾气都柔和了几分,唯有眼底深处,盛着整片星空的平静,仿佛能映出人心底的褶皱。
“张浩?”
她开口时,声音像山涧冰泉滴在玉石上,清泠泠的,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撞得空气都微微震颤。
张浩立在原地未动,混沌之眼将对方灵力看得更清:
那股星衍灵力在她体内流转时,竟与天地星辰隐隐共鸣,每次吐纳都有细微星辉汇入,经脉里甚至缠着几道极细的星链——
那是星辰阁修士推演过多才会留下的印记。
“阁下是?”
他沉声问,指尖混沌之力已凝成细小漩涡,这女子来得太突兀,尤其在韩家余孽未清的当口,由不得他不防。
女子轻轻颔首,星盘在掌心转了个圈,边缘星轨突然亮起。
“星辰阁,洛清寒。”
她目光落在他周身淡金色气脉上,眼中闪过丝讶异——
混沌圣体的气脉竟能吞噬星衍灵力的探查,这是星盘推演里从未出现的变数。
随即又恢复平静:“我找你很久了。”
张浩眉头皱得更紧:“我与星辰阁素无往来。”
他来这方世界不过月余,除了韩家和药谷几人,从未与其他势力接触,这洛清寒竟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实在诡异。
洛清寒指尖在星盘上轻点,那道人影散作漫天星屑:“星辰阁推演术,能窥天地轨迹。”
她声音里带着星轨转动般的韵律,“我推演了三个月,星轨每次走到东荒药谷,都会凝出混沌圣体的印记。
今日此时,正是印记最清晰的时刻。”
混沌圣体?
张浩心头一震。
这秘密只有苏灵儿和顾长歌知道,她竟能从星轨中推演出来?
“宿命。”
洛清寒收回星盘,脚下星纹轻动,带着她缓缓落地,白靴踩在湿润泥土上,竟没沾半点尘埃,“星辰阁与混沌圣体,本就有段未了的宿命。”
“宿命?”
张浩嗤笑一声,混沌之力在眼底翻涌成漩涡,“星辰阁困在星轨里千年,怕是忘了,当年道尊传下推演术,不是为了让后人当星辰的囚徒。”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洛清寒平静的表象,她袖口绣着的北斗七星突然黯淡半分。
却依旧淡然:“你信与不信,它都在那里。
就像日月交替,星辰轮转,从不会因谁的意志而改变。”
她往前走两步,山风掀起衣摆,露出的星纹里,有颗暗星正微微颤动,“比如此刻,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动手,就像知道你一定会让我进谷坐坐。”
张浩看着她眼底的笃定,忽然觉得这女子比韩厉的明恶更难捉摸。
侧身让开谷口的路,语气听不出喜怒:“阁下实力通天,我若拦着,怕是自讨苦吃。”
洛清寒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些,像冰封湖面裂开道缝:“你倒是坦诚。”
足尖星芒再起,与张浩化作两道流光,瞬间穿过瀑布水帘,落在草庐前的空地上。
草庐门口,苏灵儿正坐在门槛上擦断剑。
软布裹着剑刃来回摩挲,锈迹簌簌落在膝头,露出的青灰色剑身刻痕里,还凝着她昨夜运转的灵力。
这七日,她的修为从筑基七层冲到八层巅峰,握剑的手越来越稳,左手悄然捏着“揽月”起手式,指尖灵力顺着断剑刻痕游走,在剑身上凝出半朵剑兰虚影——
这是第三峰弟子的示警信号。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头,断剑“噌”地抬到胸前,剑尖斜指地面,剑兰虚影在刃上流转,与洛清寒周身的星辉撞在一起,竟将星辉弹开半寸。
看清来人时,她瞳孔微缩——
那白衣女子的星辉太过特殊,落在素白长衣上,透出几分不似凡尘的清冷。
这股气息太强,让她下意识绷紧脊背,握剑的指节泛白,连带着剑兰虚影都凝得更实了些。
几乎同时,张浩落在她身侧。
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灵儿的剑兰虚影泛着青芒,像只护巢的幼兽亮出爪牙;
洛清寒的星辉则柔和地绕开虚影,眼底带着了然,仿佛早已知晓她的戒备。
断剑的剑身上,星辉与剑兰虚影交织,映出细碎的光,竟与剑身原本的刻痕隐隐呼应,发出细微的嗡鸣。
“张大哥,她是?”
苏灵儿的声音压得很低,视线没离开洛清寒,握剑的虎口微微发力——
这是父亲教她的“力透剑脊”的要诀,此刻竟让断剑生出淡淡的暖意。
“星辰阁圣女,洛清寒。”
张浩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洛清寒身上,混沌之眼警惕地捕捉着她的灵力波动。
苏灵儿没起身,只是将断剑往膝头压了压,剑刃与青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响。
她不喜欢这女子身上的气息,太过虚无,却又像能看透人心,连她藏在剑兰虚影里的戒备都看得一清二楚。
洛清寒的目光却被草庐后方的石壁吸引。
那里刻着苏远山的字:“第三峰弟子苏远山,于此闭关七日,未能突破。
有愧师门,无颜见妻女。”
字迹被岁月侵蚀得边缘发毛,却依旧透着股沉甸甸的力道,刻痕深处,似乎还藏着极淡的金红色微光。
她缓步走过去,仰头凝视那行字,脚下星纹亮起,几点星辉顺着指尖溢出,落在“无颜见妻女”几个字上。
触碰的瞬间,她指尖的星辉突然被弹开,石壁上的刻痕里,竟有金红色的光在隐隐跳动。
“这字里,藏着一道推演。”
洛清寒的声音带着感叹,指尖在“见”字最后一笔上轻点,“很粗糙,更像无意为之,却暗合星辰轨迹。
是剑宗的‘意推演’,用剑意裹着心念,刻进实物里,比星盘推演更重‘情’字。”
苏灵儿猛地站起身,断剑差点从手中滑落,剑兰虚影“嗡”地涨大:“什么推演?
我爹他……
他还留下了什么?”
她的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石壁,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过气,握剑的虎口突然渗出细汗——
这是父亲当年总爱提醒的发力点。
洛清寒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紧握的断剑上,剑兰虚影与她的星辉相触,竟生出几分微妙的共鸣:“天元剑宗的推演术,与星辰阁同源,皆由道尊所传。
只是剑宗更重剑意与推演结合,星辰阁专精星轨。”
她指了指石壁,“你父亲刻字时,心里定是翻涌着千般念头——
对宗门的愧疚,对妻女的牵挂,这些情绪牵动剑意,无意间在笔画里刻下了模糊的推演。”
“那……那这字里有秘密?”
苏灵儿追问,心跳得像要撞开胸膛,快步走到石壁前,指尖抚过冰冷的刻痕,触到那些金红色微光时,指尖突然发麻,像被细小的电流击中——
那是父亲的剑意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