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我能说两句不？”
一个穿花棉袄的妇女从后排站起来，怀里还抱着个裹棉帽的小孩。
老王书记看过去。
“你说。”
那妇女把孩子往旁边男人怀里一塞，搓了搓手，走到过道边。
“俺叫田桂芬，俺家男人是二道沟伐木队的。雪灾那天，他腿被木头压了，送回来时嘴都说不利索。要不是霍科长家的给熬粥，给找药，还守着名单挨个问，俺家那口子怕是熬不过那一宿。”
她说着说着，鼻子红了。
“俺没啥文化，就认个实在。谁帮了俺家，俺记一辈子。”
台下有人跟着喊。
“对，姜同志是干了实事的。”
另一个嫂子也站了起来。
“我也说两句。我男人当时冻伤，手肿得拿不了筷子，姜晚同志把冻伤膏分到俺家，还教俺咋抹。她没嫌俺家炕脏，也没嫌俺孩子哭闹。”
有个老大娘坐不住了，被儿媳扶着站起来。
“那天夜里，俺孙子发烧，家里男人都去救灾了。姜同志让人给俺送了半碗红糖姜水，还把炉子里的火拨旺。俺年纪大了，话说不利索，可谁好谁坏，俺眼没瞎。”
话音落下，前后排都动了情。
几个家属你一句我一句，把雪灾那几天姜晚做过的事都翻了出来。
分粥，记名单，送热水，替伤员家属找孩子，帮卫生所抄药单。
那些事单拎出来都不大，可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就压得赵燕连头都抬不起来。
林小雅坐在角落，半张脸藏在围巾后头。
她本来是来看姜晚出丑的。
现在一整个大会堂的人都在替姜晚说话。
她的手在棉袄袖子里缩着，指甲掐进掌心，疼意一阵阵往上窜。
前世的姜晚明明没这么风光。
前世的姜晚到了林场后，被人嫌弃成分，被人议论娇气，后来还跟着顾家一起吃苦，哪有今天这样坐在台上被书记护着，被家属们夸着。
林小雅咬住唇，唇边尝到血味。
凭什么。
霍铮原本该是她不要的粗人。
姜晚原本该是落进泥里的真千金。
可现在，霍铮坐在前排，满脸都是骄傲。
姜晚站在台上，连老王书记都给她撑腰。
林小雅低头去扯手帕，旧手帕被她扯出线头，线头缠在指腹上，她越扯越乱。
台上姜晚弯腰向那些家属道谢。
“大家别这样说。那时候谁都没闲着，我只是多跑了几趟腿。”
田桂芬立刻摆手。
“姜同志，你别谦虚。俺男人回家就说，霍科长娶了个好媳妇，脑子快，心也正。”
霍铮在台下听得肩膀都绷不住。
小李在旁边嘀咕。
“科长，您这下更嘚瑟了吧？”
霍铮扫他一眼。
“你嫂子好，还用你说？”
小李差点被噎住。
大会散场时，天已经擦黑。
人群挤在门口，棉鞋踩在木地板上，带出一片湿雪印子。
被书记点过名的刘嫂子，王嫂子，孙嫂子不敢走得太快，偏偏她们男人都在门口等着。
刘嫂子的男人姓赵，扛木头练出来的膀子，一把就把她拽到墙边。
“你个臭娘们，闲得慌是吧？人家姜同志在山上帮了多少人，你倒好，跟着姓林的搅和。你嫌家里日子过顺了？”
刘嫂子吓得缩脖子。
“我就是嘴欠，说了几句。”
“几句？”
老赵气得把棉帽摘下来往怀里一塞。
“场里考核要是因为你受牵连，咱一家喝西北风去？明天天亮前，你不去给人赔礼，我就把你送回娘家种地。别说我狠，我养不起搅事的婆娘。”
刘嫂子嘴唇哆嗦。
“老赵，你别在外头说这个，叫人听见多丢人。”
老赵瞪她。
“你在供销社嚼人家舌根时，咋没想着丢人？”
旁边王嫂子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男人拎着她胳膊往走廊里带。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少跟林小雅掺和。她现在自己屋里都快揭不开锅，你还听她的？她能给咱家发粮票还是能替我上山扛木头？”
王嫂子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去道歉，我去还不行吗？”
“不是嘴上说。”
她男人把话咬得硬。
“拿东西去。空手去，人家凭啥原谅你？”
孙嫂子站在门边，手里绞着围巾。
她男人没吼她，可那张脸拉得长。
“你平时嘴快，我懒得管。今天书记点名，场里人都看着。你要是不把这事补上，以后别跟我去食堂，也别去孩子学校露面。”
孙嫂子脸一下红到耳根。
“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就办事。”
走廊里吵吵嚷嚷，家属们谁也没多劝。
这种时候，劝了也没用。
林小雅从大会堂侧门出来，刚好看见这一幕。
从前这些嫂子围着她，说姜晚娇气，说姜晚出身不好，说霍铮早晚嫌弃。
现在，她们一个个都怕姜晚不肯原谅。
林小雅扶住门框，掌心按到一块掉漆的木刺上，刺扎进肉里，她却没松手。
霍明不在她身边。
霍家没人替她说话。
连这些曾经捧她的人，也开始想着怎么去讨好姜晚。
她看见姜晚被几个家属围住。
有人往姜晚手里塞花生，有人问她明天还播不播广播，有人让孩子喊姜姨。
姜晚推不过，只能笑着说：“别塞了，我两只手都拿不下。”
霍铮走过去，二话没说，把东西全接了。
“给我，我媳妇手不是拿杂物的。”
周围人笑起来。
田桂芬打趣。
“霍科长，你这媳妇护得也太严了。”
霍铮一本正经。
“严点好，省得有人惦记。”
姜晚抬脚轻轻碰了他一下。
“你少胡说。”
霍铮低头看她，刚才对外人的硬气立刻收了。
“行，回家再说。”
那点亲近落进林小雅眼里，比书记的批评还扎人。
她转身想走，却听见赵燕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霍铮同志，你等一下。”
林小雅停在柱子后面。
赵燕拎着笔记本，白大褂外头套了件旧棉衣，脸上还挂着委屈。
她绕过人群，直直拦在霍铮前头。
姜晚正被田桂芬拉着说话，一时没跟上。
赵燕往霍铮面前凑了半步。
“霍铮同志，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霍铮脚步停住，眉头压了下来。
小李抱着奖状跟在后头，一看这阵势，眼睛都亮了。
赵燕咬着唇，眼眶发红。
“今天的事，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惦记你，才一时糊涂。”
霍铮往后退了一步。
“你离我远点。”
赵燕脸色白了。
“我真的只是想问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霍铮看着她，脸上那点耐心彻底没了。
风从大会堂门口灌进来，吹得赵燕白大褂下摆乱晃。
她却还挡着路。
“霍铮，你非要这么对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