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你怕不怕?”
姜晚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搔刮在霍铮的心尖上。
霍铮看着她那双认真得过分的眼睛,愣了片刻,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嗤笑了一声。
“怕?”
“老子连熊瞎子都敢单挑,炮弹在耳边炸开眼皮都不眨一下,我会怕一个雪坑?”
他嘴上说得硬气,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不自然。
姜晚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手,用那还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地抚上了他那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抽搐的眼角。
“霍铮,你撒谎的时候,这里会跳。”
男人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没想到,她竟然连他这个细微的小习惯都观察到了。
车厢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只有暖风“呼呼”地吹着,带来一丝丝温暖。
过了许久,霍铮才闷闷地开腔,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懊恼和委屈。
“怕。”
“怎么不怕。”
“怕车出不来,怕把你冻着了。”
“更怕……怕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你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的,该怎么办。”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笨拙,直白,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戳中姜晚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姜晚的眼眶又是一热。
她收回手,吸了吸鼻子,将头转向了窗外。
“开车吧。”
“天快黑透了。”
“嗯。”
霍铮应了一声,重新发动了车子。
这一次,吉普车稳稳地行驶在雪地上,再也没有遇到任何波折。
当远处林场那片连绵的灯火,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姜晚听到身旁的男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到家了。
吉普车驶进凛冬林场的大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场部门口的探照灯,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刘副主-任和一群干部,早就等在了那里,看到霍铮的车,立刻都围了上来。
“霍科长!姜晚同志!你们可算回来了!”
“人没事吧?快!卫生所的赵医生已经等着了!”
嘘寒问暖的声音,不绝于耳。
霍铮却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热情。
“行了,都别围着了,我们没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刘副主-任的身上。
“老刘,我们那间家属房,收拾出来没有?”
刘副主-任面露难色,搓了搓手。
“哎哟,霍科长,这可真是对不住了。”
“你那屋子,空了好几年,里面又冷又潮,被褥都得重新晒。”
“这大晚上的,仓促之间,实在是没法住人啊。”
“要不……先委屈姜晚同志,去女职工宿舍挤一挤?”
“挤一挤?”
霍铮的眉头,当场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让一个身上有伤,刚从雪崩里逃出来的人,去跟七八个人挤一个大通铺?”
“刘副主-任,你这安排,可真是‘周到’啊。”
刘副主--任被他怼得额头直冒冷汗,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霍铮却懒得再跟他废话。
他直接拉着姜晚,大步流星地就朝着场部后面那栋唯一的二层小楼走去。
“霍科长,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刘副主-任在后面追着喊。
“招待所!”
霍铮头也不回地扔下三个字。
“开个单间!”
林场的招待所,条件很简陋,主要是用来接待上级领导或者外来专家的。
所谓的单间,也不过就是一间带独立火炕的小屋子。
但此刻,对霍铮和姜晚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霍铮走到前台,将自己的工作证和那本还热乎着的结婚证,“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开一间房,最好的。”
管招待所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嫂,看到霍铮,又看了看他身边的姜晚,再看看那本红得刺眼的结婚证,立刻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哎哟,是霍科长啊!恭喜恭喜!”
“这新媳-妇,长得可真俊!”
大嫂麻利地拿了钥匙,热情地将他们领到了二楼最里头的一间房。
“这间房向阳,火炕也烧得最热乎,你们住着。”
“谢谢大嫂。”
姜晚礼貌地道了谢。
“客气啥!”
大嫂笑呵呵地走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大火炕,占了屋子将近一半的面积。
炕上铺着崭新的红绿花被褥,摸上去,暖烘烘的。
霍铮一进屋,就立刻忙活了起来。
他先是把姜晚按在炕沿上坐好,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你坐着,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动。”
他霸道地命令道。
然后,他就跟个陀螺似的,在屋子里转开了。
他先是拎着暖水瓶,“蹬蹬蹬”地跑下楼,打了一满瓶滚烫的热水回来。
倒了一搪瓷缸子,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姜晚的手边。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姜晚刚喝了两口,他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你又去干嘛?”
“食堂快关门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不一会儿,霍铮就端着一个饭盒回来了。
饭盒里,是两个白面馒头,一盘炒白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汤。
在这物资匮乏的林场,这已经是普通工人想都不敢想的“豪华”晚餐了。
霍铮将饭菜一样一样地摆在炕桌上,把筷子塞进姜晚的手里。
“快吃,吃完了早点休息。”
他自己,则拿起一个冷硬的馒头,就着搪瓷缸子里的热水,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
从下山到现在,他忙得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姜晚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又酸又软。
她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那几块金黄的炒鸡蛋,一块一块地夹到了霍铮的饭盒里。
霍铮啃馒头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姜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发烫。
“你看我干什么?我吃不了那么多。”
“快吃吧,不然都凉了。”
霍铮看着饭盒里那几块多出来的鸡蛋,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像个得到了糖吃的孩子,又傻,又满足。
他低下头,将一块鸡蛋和着馒头塞进嘴里,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吃完了饭,霍铮又抢着去洗了饭盒。
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妥当,回到屋里时,姜晚已经靠在被子上,累得有些昏昏欲睡了。
霍铮放轻了脚步,走到炕边。
他看着灯光下,她那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下身,想要帮她把被子盖好。
可就在这时,姜晚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放大了的英俊脸庞,闻着他身上那股子混合着汗味和风雪味的、独有的男人气息。
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霍铮……”
她下意识地开口。
“嗯?”
霍铮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火炕烧得暖烘烘的,将暧昧的温度,一点点地催发了出来。
姜晚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黑得发亮的眸子,里面像是燃着两簇火。
她忽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尤其是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紧。
“我……我想洗个澡。”
她小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