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并没有碰到她。
他只是将手掌贴在了她床铺边缘的铁架子上。
通过金属的传导,将他体内翻滚的纯阳之血的热量,一点点地渡给了上铺那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女孩。
白影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背脊处升腾而起。
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严寒。
阎王血的暴躁,在这股纯阳之气的安抚下,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透过铺板的缝隙,她只看到了张秃子那有些滑稽的背影,正摇摇晃晃地走向洗手间。
……
白影的心里,难得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吐槽。
没有暴躁。
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胸腔里弥漫开来。
臭哥哥。
明明已经怀疑我了,明明还在试探我。
为什么还要帮我压制反噬?
你这种到处散发善心,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这句心声。
如同微风拂过水面,轻轻柔柔的。
没有了之前的尖锐。
正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的张起灵。
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怔住了。
【臭哥哥。】
这三个字,没有被模糊。
清清楚楚地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那犹如一潭死水般的记忆深渊。
张起灵的手,猛地握紧了洗手池的边缘。
由于用力过大,大理石的边缘甚至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度可怕。
那是属于真正的“哑巴张”、属于张家起灵的眼神。
哥哥?
她叫我什么?
哥哥?!
她这是承认了?
无数残破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闪烁。
雪山。
白色的藏服。
一个虚弱但美丽的女人。
而在那女人的怀里。
似乎……似乎还抱着一个襁褓。
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
张起灵痛苦地闭上眼睛,单手捂住额头。
失忆症,在这个关键的词汇刺激下,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好不容易才将那股要撕裂灵魂的疼痛压制下去。
他再次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而滑稽的脸。
右肩的麒麟纹身,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甚至透过衣服隐隐散发出红光。
“同源双生血……”
他低声呢喃着这个只有历代张家起灵才知道的绝密词汇。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他真的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妹妹?
可是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一幕啊?
那现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在康巴洛,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起灵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
无论如何。
不管她是谁。
不管她是哪一支旁支。
不管她为什么要隐瞒身份。
既然她叫了这一声哥哥。
既然她有与自己相同的骨相和血脉。
那么在这趟长白山之行里。
谁敢动她。
他就让谁死。
火车继续在茫茫雪原上奔驰。
车厢里,白影已经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句下意识的软弱心声。
已经在那个冷酷男人的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宿命的纠葛,如同这无边的风雪,将所有人紧紧包裹其中。
长白山的青铜门背后。
那个被称为“终极”的秘密,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两股同源力量的靠近。
正在地底深处,发出沉闷而诡异的轰鸣。
几个小时后。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车厢里的灯光昏黄而摇晃。
大多数伙计都已经打起了呼噜。
吴邪翻了个身,从下铺坐了起来。
他有些口渴,想去打点热水。
路过张秃子的铺位时,他发现老张竟然不在。
“大半夜的,跑哪儿去了?”吴邪嘟囔了一句。
他拿着水杯,走向开水间。
在经过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抽烟区时。
他停下了脚步。
隔着玻璃门,他看到两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一个是陈皮阿四手下的得力干将,华和尚。
另一个,则是那个全身裹在白色冲锋衣里的“点穴高人”。
华和尚的手里拿着那张蛇眉铜鱼。
正压低声音,语气恭敬地向白影请教着什么。
“小兄弟,四爷让我再向您请教请教。”
华和尚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但态度却出奇的低姿态。
“您白天说的昆仑胎,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汪藏海在这鱼上记录说,这云顶天宫是在天上的,这怎么可能呢?”
白影靠在车厢壁上。
双手插在口袋里。
面罩下的声音依旧冷冽而平淡。
“天上?那不过是汪藏海用来迷惑后人的障眼法。”
“所谓天宫,并不是建在天上,而是建在雪山之巅的冰穹之上。”
“这蛇眉铜鱼,本就是女真族传递机密的信物。”
“它上面的花纹,其实是一幅三维立体的星图。”
白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铜鱼的鱼眼上。
“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配合长白山的星象,才能看出真正的路线。”
华和尚听得眼睛都直了。
“那……那到底该怎么走?”
白影冷笑了一声。
“怎么走,那是四爷该操心的事。我只负责点穴,不负责当向导。”
“回去告诉老狐狸,别再用这种小儿科的问题来试探我。”
“真到了地方,我自然会出手。”
华和尚被噎得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又被忌惮压了下去。
他干笑了几声,收起铜鱼,灰溜溜地回了车厢。
吴邪站在门外,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这个小个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竟然对蛇眉铜鱼和汪藏海了解得这么深?
甚至连三叔都不一定知道得这么详细!
就在吴邪准备推门进去套套近乎的时候。
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吴邪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水杯扔出去。
回头一看,竟然是张秃子。
“吴老板,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听墙角啊?”张秃子笑眯眯地说。
“嘘!”吴邪赶紧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一边。
“张教授,你小点声。那里面那个人,绝对不简单。”
张秃子透过玻璃,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里面的白影。
“是不简单。”他意味深长地说。
里面,白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目光如刀一般,穿透玻璃,直刺吴邪和张秃子。
吴邪只觉得头皮发麻,那种眼神,简直不像活人,倒像是在墓里见过的那种千年的粽子。
但他旁边的张秃子,却毫无惧色地迎上了白影的目光。
甚至,还透过那副黑框眼镜,冲白影挑了挑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