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长明灯的火焰重新变成了正常的橘黄色。
火光在张起灵俊逸出尘的侧脸上,打下了深邃的阴影。
他将白影抱到了一处干净的石台上。
让她靠着石壁坐好。
然后,他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两人平视。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淡漠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眼神中,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种深深的探究。
白影处于虚弱状态。
但她的理智,依然时刻在线。
她知道,刚才那场战斗,她暴露了太多的东西。
镇灵古语,灵境视界,还有那霸道无比的阎王血统。
这每一样,都在疯狂试探着张起灵的底线。
但以哑巴张的智商,只要露出一丝破绽。
他就能拼凑出全部的真相。
而现在,还不是相认的时候。
康巴洛部落的阴谋还没查清,终极的秘密还隐藏在暗处。
如果现在告诉他,自己是他当年被偷走的双胞胎妹妹。
以他那种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扛的性格。
绝对会把她锁起来,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危险。
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她必须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解释。
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备,甚至打消对她身份怀疑的解释。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两人微微起伏的呼吸声。
张起灵的右手,缓缓抬起。
他没有拿刀,而是用沾着他自己鲜血的食指。
轻轻抹去了她眼角残留的血泪。
他的手指很凉,但血是热的。
两种温度交织在白影的皮肤上,引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到底,是谁?”
小哥的逼问,直击灵魂。
没有拐弯抹角,没有任何铺垫。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压抑着某种随时会爆发的情感。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暗流。
“你的血,你的阵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和我很像。”
他没有说“一样”,而是说“很像”。
这说明,他心里对这种同源的血脉,已经有了某种猜测。
只是他在等,等她亲口承认。
白影的心跳,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但表面上,她却极其冷静。
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
她知道,这是一场极致的马甲护卫战。
更是一场智商与心理的巅峰博弈。
白影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中,没有被揭穿的慌乱。
也没有往日的清冷与厌世。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悲哀、自嘲、凄凉,还有一丝隐藏极深的怨恨。
这种情绪,七分是演戏,但有三分,却是真情流露。
那三分真实,是她替过去的十八年,替那个被当做祭品的自己而流露的。
她看着张起灵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足足有十秒钟。
终于,白影轻启苍白的唇瓣。
“我说我是被当做怪物养大的,你信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渺。
就像是抓不住的风。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起灵的心上。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指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
白影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表面上,她冷冷地说着那些残酷的字眼。
“从我记事起,我就没有自由。”
“我是被卖给那些懂秘术的人,试药长大的。”
她指了指自己左眼角的淡痣。
“这只眼睛,是因为从小被灌入了各种致幻的毒草和死人的阴血。”
“为了让他们能看到所谓的‘灵境’。”
“至于我的血……”
她惨笑了一声。
“这根本不是天生的。”
“是后天,被他们用管子,一点一滴灌进去的毒。”
“他们把各种极阴之物,和某种古老家族的血脉混合。”
“强行注入我的身体。”
“活下来的,就是完美的容器。”
“死掉的,就扔进万人坑。”
“很幸运,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残次品。”
她的话语,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而在她冷漠诉说的同时,她的内心却在疯狂地运转。
反正你也查不到【哔——】的底,半真半假你总不能挑理。
我这可是结合了【哔——】部落的变态行径,加上我丰富的想象力编造的。
你要是能识破,我就跟你姓张!
哦不对,我本来就姓张。
这几句心声,毫无保留地传到了张起灵的脑海里。
他的脑海中,响起了那熟悉的屏蔽音。
那些关键的名字,被诡异的力量抹去了。
但正是这种被抹去的状态。
加上她半真半假的心声暗示。
却阴差阳错地,将张起灵的思绪引向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深渊。
张起灵沉默了。
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但他周身的气息,却变得极其压抑和痛苦。
当他听到“试药”、“毒”、“某种古老家族的血脉”时。
他脑海中那些破碎、模糊的记忆。
仿佛被某种尖锐的东西瞬间刺穿。
他想起了张家。
想起了那个庞大、神秘,却又极其冷血、残酷的家族。
在他的潜意识深处,隐藏着一些他不愿去触碰的黑暗角落。
张家为了保持麒麟血脉的纯正。
为了寻找能够长生的秘密。
在漫长的岁月中,曾经做过无数丧尽天良的事情。
那些旁系分支,那些血脉不纯的族人。
很多时候,只是本家用来实验的耗材。
试药、换血、人蛊……
那些残忍手段,他虽然失去了大部分记忆。
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厌恶和悲哀,却挥之不去。
白影口中所描述的童年。
完美地契合了张家某些激进派系的做法。
把旁支的孩子抓来,注入麒麟血或者更邪恶的变种血液。
试图人为制造出拥有特殊能力的怪物。
她左眼的变异,她血液中那种熟悉却又阴寒的力量。
在此刻,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心里的那个被屏蔽的词……
难道是张家某个隐秘的叛逃分支?或者是汪家?
张起灵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白影时,她身上的那种清冷和死寂。
那种对生命的漠视,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长期在死亡边缘挣扎,在折磨中麻木后,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