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影捂着嘴的手指缝隙里,正极其快速地颤动着。
她在念咒。
她在用那种连张起灵都觉得晦涩的古语,对水下的怪物下达驱逐令。
仅仅是三个极其短促的音节。
水面的波纹突然停止了。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刚才还在疯狂翻涌、准备破水而出的巨大阴影,猛地僵住了。
隔着墨黑色的江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头怪物传递出的情绪。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饥饿。
而是极其纯粹的、刻入骨髓的恐惧。
就像是低贱的臣民,突然见到了手握生杀大权的暴君。
“咕噜噜……”
水下爆发出了一大团杂乱的气泡。
那庞大的阴影甚至连头都没敢露出来。
它庞大的身躯在水下极其狼狈地扭动了一下。
紧接着,以一种不符合它体型的惊人速度,疯狂地向水洞深处潜去。
它在逃命。
逃得比那些普通的尸鳖还要仓皇、还要绝望。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彻底消失了。
黑色的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两艘木船在水面上微微摇晃。
船上的众人全都僵立在原地,大张着嘴巴,脑子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要将他们生吞活剥的恐怖怪物,怎么突然就跑了?
“这……这是见鬼了吗?”
大奎结结巴巴地说着,手里的砍刀当啷一声掉在了船板上。
吴邪喘着粗气,目光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船头的张起灵。
小哥手里还握着那把散发着寒气的黑金古刀。
他保持着即将割破手指的姿势,如同一尊战神。
“小哥!是你对不对!”
吴邪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崇拜的光芒。
“太牛了!小哥你这气场,还没动手就把那怪物给吓尿了!”
潘子也擦了把汗,竖起大拇指:“小哥这威压,绝了。”
就连一向谨慎的吴三省,也忍不住多看了张起灵几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
血连皮都没破,哪来的威压?
他默默地将黑金古刀收回了刀鞘。
“哐当”一声轻响。
张起灵转过身,目光越过吴邪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后面的白影。
白影依然维持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姿势。
只是,她抖得比刚才更加厉害了。
【冷……冷死我了……】
【这破身体,才念了三个音节的反噬就这么大。】
【感觉连骨髓都要被冻成冰渣子了。】
【那闷油瓶看什么看?再看老娘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张起灵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白影的状态异常。
她不是在装发抖。
她是真的在不可遏制地战栗。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张起灵都能感觉到白影身上散发出的刺骨寒意。
就像是从冰窟窿里刚捞出来一样。
这是使用那种禁忌古语的代价吗?
透支生命力,导致体温断崖式下降?
张起灵的眉头微微皱起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个浑身是谜的女孩,为了不让他放血掀船,宁愿自己承受这种痛苦。
到底是为了什么?
“白影妹妹,没事了,怪物跑了。”
吴邪转过身,轻轻拍了拍白影的肩膀。
只是一触碰,吴邪就惊叫了一声。
“哎哟,你怎么这么冰?这水洞里也太邪门了,给你冻成这样。”
吴邪赶紧脱下自己的外套,手忙脚乱地给白影披上。
“谢谢……吴邪哥……我就是有点怕冷……”
白影虚弱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
【这傻袍子的衣服还挺暖和,算你有良心。】
【等会儿要是出事,老娘留你个全尸。】
听着这极具反差感的心声,张起灵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的水道。
“继续走。”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吴三省也回过神来,赶紧招呼大奎和潘子划船。
“赶紧离开这鬼地方,谁知道那玩意儿还会不会回来!”
经过刚才的折腾,水洞里的水流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木船顺着水流,在黑暗中疾驰。
一路上,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尸鳖。
但诡异的是,那些尸鳖全都老老实实地趴在岩壁上。
没有任何一只敢再往水里跳,更别提攻击他们了。
它们仿佛在忌惮着船上的某种恐怖存在。
吴邪以为是张起灵的气场镇住了它们,一路上疯狂拍马屁。
张起灵只是闭目养神,连一个字都没回应。
只有他知道,真正让这些恶心虫子瑟瑟发抖的。
是那个缩在角落里、裹着吴邪外套、表面柔弱得像只小白兔的女孩。
她的血液里,似乎流淌着一种比他还要霸道的力量。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
前方的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白色光点。
那是外面的天光。
“出口!三爷!我们看到出口了!”
潘子激动得大喊起来,手里的船桨抡得飞快。
随着光点越来越大,水洞外面的景物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峡谷,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对于刚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的众人来说,这阳光简直是世间最美的恩赐。
“哗啦”一声。
两艘木船终于冲出了水洞,稳稳地停靠在了长满青苔的浅滩上。
久违的温暖阳光照在身上,所有人都有种虚脱的感觉。
大奎直接瘫倒在烂泥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吴三省也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活着出来了,妈的,这地方真够邪性的。”
吴邪小心翼翼地把白影从船上扶了下来。
“慢点,还能走吗?”吴邪关切地问。
白影裹着外套,乖巧地点了点头。
阳光打在她苍白的下半张脸颊上,原本就有些苍白的嘴唇,更加的没有血色。
【晒太阳真爽啊,感觉僵硬的四肢终于有点人样了。】
【就是这身衣服沾了尸洞的味儿,恶心死了。】
【好想洗个热水澡。】
张起灵最后一个从船上跨下来。
他背着黑金古刀,脚步轻盈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径直朝着队伍的前方走去。
在经过白影身边的那一瞬间。
张起灵的脚步并没有停顿。
但他微微偏过头,凑近了白影的耳畔。
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极其低沉且清冷的声音,在白影耳边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