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目的地后,两辆车汇合。再根据采样的计划安排,一行人又各自分开,提高效率分头行动。有的去采集火车经过的声音。有的去采集林间的风声和鸟鸣。有的去采集小镇集市上人们杂乱的交谈。有的去采集燃烧的声音。
燃烧组的人最多。商阅带队,跟随的有赖熙遥、甜野、项天歌。
找的是一处空旷的小山坡。在四个人围拢的中央,放置一个准备好的金色铜盆,再倒入一些质地较硬的废纸壳。要点火的时候,商阅摸了下衣兜,没摸到想要的东西。
“打火机忘带了。”商阅有些懵。
明明清点过采样会用到的所有物品,甚至清点过两次,怎么偏偏遗漏了打火机。这种东西商阅平时会随身带着的,怎么偏偏今早换了身衣服,忘了从上一套衣服里顺出来。
“你们谁有打火机?”商阅问。
问了才意识到白问,眼前这三个都是不抽烟的人,怎么会有。
“算了,我去……”
“我有。”项天歌弱弱地举起手。
商阅微惊。他甚至都快要站起来了。看到项天歌摊开了手,掌心里躺着一个银色的打火机,印有罗盘和心脏的图案。
项天歌解释,“搞活动送的。”
“噢,正好。”商阅应道。
他伸手要去拿。
她往他的方向递了一些。
其实按理来讲,递物品时一般是用指尖夹着东西递给对方。只有体积特别小,小成绿豆那样,不方便拿,才会直接摊在手心里。打火机的体积又不小,根本用不着摊在手心。
但项天歌就是要摊在手心。
看向商阅的眼神又还懵懂无辜清纯。
商阅伸在空中的手微顿,随后继续向前,取走了项天歌手心里的打火机。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手心。
一瞬间的温热。
心跟着摇晃一下。
商阅屏息一秒,回神,若无其事地拨弄打火机,点燃硬纸壳。
燃烧。铜盆里蹿动的火苗。偶尔随风摆动。一旁的录音笔正记录着燃烧的声音。
滋啦滋啦——
围拢在铜盆旁的四个人默契地保持沉默,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眼睛里闪烁着跳跃的橘光。
商阅偶尔抬眸扫视一圈。
另外三个人,眼神清澈。从开始到现在,无论是摆放铜盆,还是点燃硬纸壳,再或者打开录音笔采集声音,整个过程全是商阅一个人完成的。
也就是说,这项工作完全可以一个人完成。
所以为什么他们燃烧组的人反而最多。
商阅收回目光。
算了。
谁让他是他们口中的“小叔”呢。
一拖三就一拖三吧。
燃烧至尽,采样结束。四个人着手收拾现场。
商阅单腿蹲在铜盆边,拿一根棍子翻动灰烬,确保没有遗漏的星火。
打火机早前商阅已经还给项天歌了。此时项天歌又重新举着打火机,递到商阅面前,“教授,要不这个送给你吧,全新的,就刚刚用了一次。”
“谢谢,不用。”商阅一口回绝。
项天歌坚持,“反正是搞活动送的。”
商阅礼貌微笑,“你留着吧。”
“我用不上,留着也浪费。”项天歌把打火机继续往前伸了些,“还是给你吧教授。”
商阅仍然没接,“算了,谢谢。”
连着被拒绝三次。
项天歌泄了气,收回打火机,“那我丢垃圾桶好了。”
商阅没回应,埋头翻动铜盆里的灰烬,只当项天歌在自言自语。
项天歌嘀咕,“全新的就扔掉,是不是有点浪费啊。”
商阅还是没回应,继续翻动灰烬。
他完全不管她。
真是气人。
项天歌走了两步,隔了一米的距离,刻意提高了些音量,唤了一声,“教授。”
商阅抬头。
项天歌举起手中的打火机,“我扔垃圾桶了噢!”
商阅平静地稍点头,“嗯。”
再走了两步,拉开两米。
项天歌向商阅确认,“教授我真扔了!”
商阅冷静地回应,“嗯。”
又走了两步,拉开三米的距离。
项天歌举高打火机,“教授!我要扔了!真的!”
商阅闻声看过去。
项天歌挥着手做出要扔的姿势,甚至前后摆动几次,叫人以为马上就扔。
结果打火机无论怎样,还是紧紧握在手里。
商阅这回实在没忍住,低头笑了下。随后抬起头来,朝项天歌伸出手。
“给我。”
“嗯?”
项天歌微顿,没想到真能成功,欣喜地小跑回来,小心翼翼把打火机放到商阅手心里。
“你答应留下它了?”项天歌确认。
“嗯。”商阅已经恢复为冷静的神态,解释,“丢了浪费,我用。”
五指收拢,打火机被握在手心里。
又不是不认识品牌,商阅知道这个打火机多少也值点钱,怎么可能搞活动会送这个。手掌更用力了些。真是奇怪,分明打火机已经用了有一段时间了,怎么还是感觉有些发烫。
商阅把打火机放进兜里,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它,集中精力拿棍子在铜盆里翻翻找找。铜盆里的灰烬其实早就清理干净了,毕竟商阅被薅了这么多遍。确认没有遗漏的星火,商阅去一旁堆放行李的地方清理干净残渣,收拾好物品。站起来时,商阅双手叉腰,无意识地扫视周围一圈情况。
风吹,鸟鸣,蓝天,云团投射到山坡上的阴影。
唯独不见项天歌的身影。
奇怪。她不是总爱跟在他后面的吗?现在怎么不见了?还挺不习惯。
商阅拿出手机,翻开和项天歌的对话框,输入文字。
[你去哪了?]
迟疑了几秒,深呼吸,又全部删掉文字,关闭对话框。
赖熙遥和甜野倒是正在一棵大树下的阴凉处,坐在小石板上。
商阅走了过去。脑袋还没思考清楚,嘴巴已经问出口,“项天歌呢?”
甜野回应,“武禹泽叫她过去耽搁一下,马上回来。”
“噢。”商阅只应了一声,极其轻微。
他没事问她干什么。
商阅也同样坐了下来,不再说话,怕话一不留神又先冒出来。索性埋头摆弄他的录音笔,检查刚才采集的声音状况。
一旁的另外两人正在聊天,聊的是关于宇宙岛的歌,《橙树》。
[亿万次计算重逢的概率,
被困在这个纬度的无尽虚空里。]
当初甜野第一次听到《橙树》的歌词,脑海里随之浮现的是宇宙浩瀚的画面。废弃的蓝色星体。舷窗。公式。陨石碎片。漂浮于黑暗真空的宇航员。白色的连接带。
大概能拼凑出一个故事。但甜野不是很确定。
“是一个人脱离团队了吗?”甜野问,“被困在废弃的星体上,等待救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赖熙遥手里握着一根小树枝。
甜野没明白,“团队怎么不回去救他?”
赖熙遥斟酌甜野的用词,“团队……其实设定里一共就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是战友,也是青梅竹马。”
“啊……”甜野稍有些惊讶。
和想象中很不一样。
甜野被勾起了好奇心,“他们是怎么分散的?”
“执行任务的时候,参数设置出了错误。”赖熙遥简短地解释,“男人本来是去那颗废星上勘测的,但对接频道信号发生曲变,女人去了另外一颗星球和男人汇合,但是没找到人。”
“还会这样。”甜野试图消化,“后来频道对接一直没成功吗?”
赖熙遥在空中挥动小树枝,“没成功。因为发生曲变的不仅是信号,还有空间。”
甜野一时没捋清,“什么意思?”
“空间折叠,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赖熙遥打个比方,“有可能两个人其实坐标是一样的,但所处的维度不一样,根本没办法相遇。”
明明在同一个位置,却偏偏不处于同一个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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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彼此拼命靠近,却偏偏注定无法相遇。
甜野沉默了片刻。心底泛起些许涟漪。
赖熙遥侧头反问,“我刚刚说没说过,他们是青梅竹马?”
甜野点头,“说过的。”
赖熙遥说明,“青梅竹马,朋友以上恋人未满。”
小树枝在空中轻点一下,赖熙遥继续说道,“本来男人打算执行完这次任务就告白的,连礼物都准备好了,是女人最喜欢的艾莎玫瑰和黄油曲奇。结果……”
结果被困在这个纬度的无尽虚空里。
亿万次计算重逢的概率。
甜野感觉心里被堵了一下,呼吸不顺畅。
“他们的结局呢?”甜野问,“还会再见面吗?”
赖熙遥耸肩,“再说咯。”
咔——
两个人齐齐抬头,看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商阅关掉录音笔,拿在手中朝他们挥了挥。
都挺懵的。
不过甜野仍然被《橙树》的故事感染着,追问道,“[再说]是什么意思?”
商阅代替赖熙遥回答,“开放式结局,没有定性的,留白。”
这回轮到赖熙遥疑惑不解,质问商阅,“你刚刚是把我们的谈话录下来了?”
“对,先斩后奏。”商阅笑道,“想用最后这一段。”
商阅操作录音笔,把音频往前移一小段,点击播放声音。
男人和女人说话的声音。
“还会再见面吗?”
“再说咯。”
这完全就是商阅想要的效果,想要好久了。
编曲里的一种惯用手段,在outro中加入谈话聊天声。当然只加一小截,画龙点睛。
最近正在筹备的新歌,商阅看到辛未发来的歌词片段时,对于编曲的想法,第一反应就是想要加入对话。
之前商阅已经采样了地铁站的播报女声。
“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距离。”
这一句是加在歌曲前半段的。
歌曲的收尾,商阅一直想要设计callback,首尾呼应。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心仪的对话。
好巧不巧,今天意外之喜,得到了完全符合要求的片段。
内容简直像是定做的。
况且两个人的声音还都那么好听。
“愿意给我用吗?”不管怎么符合,礼节上商阅还是应该征求当事人的意见。
赖熙遥想着反正是给宇宙岛用,她肯定不亏,于是答应下来,“行。”
甜野想着既然赖熙遥都同意了,那他肯定也要同意,于是同样答应,“行。”
哒——
商阅摁下录音笔按钮,“刚才你们答应我用音频的这一段,我也给录下来了,当作证据。”
“哈?”小树枝在空中停顿,赖熙遥皱着眉头,“三十三岁的人,心眼是挺多哈?”
商阅笑了下,甚至略有些得意。
山坡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教授——”
项天歌迎着夕阳,向商阅挥手。
她身边的大部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汇合了。一群人仰头打招呼,让他们也快快下来。
三个人起身,往人群走去。
商阅动作一向麻利,走得也最快。
甜野其实毕竟有一双长腿,也能走快。只是赖熙遥抖掉身上的树叶,耽搁了些许时候。甜野便站在一旁等待着,很安静。
处理完树叶,也是赖熙遥先走,甜野跟在后。
走了几步,甜野提醒,“鞋带开了。”
赖熙遥没听清,仍旧继续走着,一边询问,“你说什么?”
甜野伸手抓住了赖熙遥的手腕,“我说,等等。”
尽管不明所以,赖熙遥还是停了下来。
甜野跨步走到赖熙遥身前,单膝蹲下,低头替赖熙遥系鞋带。
山坡上一高一矮被落日勾勒的剪影。
隔着好一段距离,武禹泽眯着眼睛,认真打量眼前的画面,陷入沉思。
最后只沉思出一个答案。
“斑点和她的斑点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