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等高峰期过去后,甜野独自一人去食堂吃饭。
人已经不多了,能选择的位置也多。甜野习惯性坐到窗边。吃得简单,两菜一汤,一碗白米饭。准备拿番茄牛腩的酱汁来拌饭吃。
甜野正拿勺子搅拌酱汁和米饭,桌面上,一个餐盘放了下来,紧接着,一道人影在对面座位上坐下。
抬头望去。
赖熙遥。
甜野指间微顿。
随后收回视线,继续镇定地拌着米饭。酱汁拌得过于匀净了,每粒米饭都变成了橘红色。
赖熙遥握着筷子,来回划拨白米饭,问甜野,“这样好吃?”
甜野指间动作又一次停下,似乎是缓了缓,才终于抬头,直视赖熙遥。
“那么多的空位,你为什么偏偏要坐这里?”
声音压得很低。努力平静的语调。
赖熙遥反问,“你不愿意?”
甜野垂下眼睑,片刻,继续拿勺子搅拌米饭。
“这样吃比较下饭。”甜野回答赖熙遥的上一个问题,“我随便弄的。”
“噢。”赖熙遥应了声。看了眼甜野低垂的脸颊。睫毛很长。
赖熙遥用筷子尖戳一个炸肉圆子,“听张菘然说,芝樱音乐节,你们也会去?”
甜野回应,“嗯。”
赖熙遥又问,“看你们的安排,第二天还得到杭州参加麦子音乐节,时间来得及?”
甜野回应,“嗯。”
赖熙遥再问,“肯定前一天晚上就飞杭州?”
甜野回应,“嗯。”
赖熙遥蹙眉,带了些许恼怒,“和我说话,你就只会嗯?”
句句有回应,句句都是“嗯”。
甜野抬头,只是和赖熙遥对视一秒,下意识地收回视线。
“暂时定的会参加麦子,但听说很大概率会取消。”甜野慢慢解释,“芝樱的时间已经从六点四十改到了三点二十,给麦子腾出时间。如果麦子不取消,我们打算这边芝樱结束就飞杭州。”
算是很详尽的解释了。
赖熙遥咬一口炸肉圆子,“如果麦子取消的话,记得告诉我。”
甜野微愣,“嗯?”
赖熙遥放下筷子,“你不是有我微信吗?”
甜野一时没能回话。
赖熙遥直勾勾盯着甜野,“删了?”
甜野侧眸移开视线。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怎么可能。”
赖熙遥抿唇,显得轻松。
“那就行。”
***
三天后,赖熙遥收到了甜野发来的消息。
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重新给她发的第一条消息。没有一个字,只有一张截图,关于麦子音乐节取消的通告。
也算这小子还讲信用。
赖熙遥问:[你们芝樱的时间会改回来吗?]
甜野:[改不了了。]
蓝星炸弹的演出时间是三点二十,宇宙岛的演出时间是七点二十,相差四个小时。这么算起来,即便在同一个音乐节,也估计遇不上了。
赖熙遥当时是这么感觉的。
等到芝樱音乐节的当天——
已经是晚上八点过了。宇宙岛演出结束后,赖熙遥照例是从后门撤的。不像辛未和商阅,得背大包小包带琴,赖熙遥一向是空着手来,空着手走,洒脱。
走出后门没多久,在路边路灯下,赖熙遥看见了那辆熟悉的川崎摩托。
他还没走?
四个多小时了,他竟然还在现场?
商阅打来电话询问赖熙遥,“A口接你?”
赖熙遥想了想,“不了,我自己回去。”
***
甜野好不容易挤出拥挤的观众人群,绕路走到后门处,摘了黑色口罩透口气。
快要走近时,意外看见赖熙遥正靠着他的摩托,把玩着把手。
甜野调整了下情绪,平静地走了过去。
赖熙遥反手扣了下仪表盘,“我没开车,蹭你车回去。”
甜野只敢看侧边地面,“不顺路。”
晚风轻拂。藤蔓沿着路灯后的围墙攀爬着。只听见屋檐下水滴凝聚后,滴落的声音。
赖熙遥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给甜野让座。
甜野径直跨上摩托,戴上头盔,启动引擎。
他离开了。
她在原地停留片刻,慢慢悠悠沿着小路往前走。
走了不过一分钟。
身前响起熟悉的摩托轰鸣,即将靠近赖熙遥时,转了一圈调头。
随后,摩托停靠在赖熙遥身边。
甜野单腿撑地,拿起那顶粉色的HelloKitty头盔递给赖熙遥,“上车。”
赖熙遥就这样盯着甜野,完全没有接头盔的打算。
藤蔓叶片被晚风吹拂得片片摇晃。
甜野收回了手。先往反光镜处挂上粉色头盔,再摘下自己头上戴好的黑色头盔,重新递给赖熙遥。
以前就是这样。
特意为她买的粉色头盔,她不戴,偏偏要戴他的黑色头盔。
他能怎么办。
赖熙遥扬起嘴角,这次才终于接过头盔,套上脑袋。
里面还残余着他的余温。
甜野戴粉色头盔,动作利索,戴好之后握着车把,做好启动的准备。
赖熙遥戴黑色头盔,下颌处的搭扣系了一半,索性松开手,“扣不上。”
甜野没有反应,仍然直视前方的小道。
赖熙遥伸脚,踢了一下甜野的脚侧方,“诶,我扣不上。”
甜野眼波微动,顿了下,最终还是下了车,站到赖熙遥的身前。微微弯腰,替赖熙遥系搭扣,动作小心到谨慎的地步。
甚至不敢呼吸。
更不敢看她一眼。
他的手指在她下颌处游走。掀起若隐若现的柚子清香。
赖熙遥心里的直觉更强烈了。
他那晚肯定去过她家楼下。
思绪翻涌。
直至听见一声,“哒——”
甜野松了口气,沉默着转身,重新跨上车。
赖熙遥走上前来,跨坐到甜野身后。
甜野轻声叮嘱,“你抓稳后面。”
赖熙遥一下笑起来。
小子。
此地无银三百两。
况且她是那种听话的人?
赖熙遥没抓后面,抓的是甜野腰边的衣角,和上次一样。
甜野低头看了下腰边她的手,好小,比他的小好多。
胸腔里似乎有一阵涟漪。
甜野压了压思绪,抬头直视前方道路,启动引擎。
晚风裹挟夜色里的两个人。
***
甜野照例送赖熙遥到达蔚蓝湖的西门。
赖熙遥下了车,摘下头盔,但没还给甜野。
“记得我还欠你好几顿饭,”赖熙遥问,“现在去吃?”
“我不饿。”甜野的回答很简短。
“你饿。”赖熙遥的态度很认真。
甜野无意识地握紧把手,内心在他到底饿还是不饿之间徘徊。
赖熙遥催促,“快点。”
说完把头盔扔给甜野,赖熙遥兀自转身走进面前的樵尾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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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店。
甜野怀里抱着头盔,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挂好头盔,也摘下了自己的头盔,停好车,跟了过去。
店里还有零星的几个客人。
如果能坐左手窗边的位置就好了。长条木桌是靠着窗户摆放的,客人需要面对窗户,肩挨肩并排坐下。
这样起码不用和她面对面,不会过于尴尬。
偏偏左手窗边此刻是满员状态,没得选。最后选的是右手窗边。
常规摆放的桌椅,赖熙遥和甜野面对面坐下。
黑框格子窗户,整扇向下往外推开,留了一道晚风清凉的缝隙。
赖熙遥的是牛腩河粉,甜野的是牛丸河粉。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味道。
不同的味道,赖熙遥就都想尝一尝。
于是赖熙遥的筷子就这么伸进了甜野的碗中,夹走一块牛丸。
甜野身体一僵。
两个人单独吃晚餐,这个举动对于甜野而言已经足够突破界限了。
再这样……共享碗中的食物……
好像暧昧到有些承受不了。
甜野抬起头来,带了点警告的意味,“赖熙遥,你别得寸进尺。”
赖熙遥歪头,“我如果偏要呢?”
窗外的树枝上,倦鸟底鸣。一只橘猫跳上窗台,又立即跑开。
甜野收回视线,看了眼桌面,放下自己的筷子,再重新拿一双干净筷子,开始夹牛丸。
一粒一粒,全部夹到赖熙遥的碗中。
赖熙遥提醒,“给你自己留一粒。”
甜野筷子悬在半空,最后从赖熙遥的碗中,夹回一粒牛丸。
公筷并没有就此放下。甜野问,“河粉要吗?”
赖熙遥随口回复,“要七根。”
就看见甜野当真开始挑河粉,一根一根,一共挑了七根,挨着放进赖熙遥的碗里。
甜野的碗倒是一下空了好些。他也不在意。
赖熙遥好奇,“你确定只吃这么点?能吃饱吗?”
甜野换掉公筷,换成自己的筷子,“我本来也不饿。”
赖熙遥认真纠正,“你饿。”
筷子继续搅动着河粉。甜野保持着垂眸的姿态,很自然地换了种说法,“我饿,但是吃这些也能吃饱。”
赖熙遥笑了下。
心里有种相互矛盾的感觉。
有时候觉得他很犟,别人的话都不听,就按自己的意愿行事。
有时候又觉得他很听话——她要怎样,他就怎样。
怪可爱。
赖熙遥握住筷子,搅拌河粉,慢慢品尝。
和他吃了那么几顿饭。
今天的晚餐最开心。
餐后,赖熙遥拿着手机去结账,念出桌号,才被店员告知早已经结过账了。
赖熙遥回头看向甜野。
又是他的手笔。动作快得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
赖熙遥走回桌边,开始计算。
“这么算起来,我又欠你一顿。”赖熙遥稍倾身,靠近甜野,“那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还债?”
突如其来的心慌。
甜野侧头躲开,努力平复情绪,只简单说了一句,“走了。”
起身,绕过赖熙遥——他刻意和她保持了很明显的距离,径直走去门边。
但没有立即推开玻璃门。
甜野稍侧身,仍然是不大敢直视赖熙遥的眼睛,视线只停留在赖熙遥的脚边。
“我……走了。”甜野声音很轻,“晚安。”
赖熙遥留在原地,向甜野简单地挥了一下手。
“嗯,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