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空座位坐了快半刻钟,也没琢磨透,这丫头一大早的火气到底是从哪来的。翻来覆去只摸到一点边:她好像是气他要去韩家赴宴?可她平日里最恨韩宗昌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怎么今天反倒因为这个炸了毛?
他伸手拿过她碟子里那个完整的鸡蛋——是他今早亲手剥的,十四年的习惯,蛋白剥得光溜溜的,一点蛋膜都没剩。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蛋白,好半天没动,最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满嘴都是木然的寡淡,半点鸡蛋味都没尝出来。
他抬手把方叔叫进来,指了指桌上几乎没动的粥和小菜,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装保温盒里,让赵竞开车跑一趟,送到金陵大学美术系,盯着她吃完再回来。她胃不好,空着肚子熬不到放学。”
方叔应了一声,赶紧端着东西去了厨房。
周妈跟在后头,压着嗓子跟他嘀咕:“小姐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早饭一口没动,还跟先生呛成那样,以前从来没这样过。”
“许是小姑娘家心里不痛快,闹别扭呢。”
“都二十二了,哪还是小孩子闹别扭?”周妈叹了口气,往餐厅方向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我看啊,全是韩家那帖子闹的……先生也是,天天跟人打交道,怎么就半点没看出来小姐的心思?”
方叔也回头往餐厅看了一眼——陆北辰还坐在原位,就那么对着对面空了的座位,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用过的白瓷粥碗,碗沿还留着她早上抿过的浅浅印子。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满脑子都是“这丫头今天到底怎么了”的莫名其妙,好半天,身子都没动一下。
傍晚时分,客厅的座钟刚敲过六下,电话铃突然炸响了,在落了雪的安静宅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沈见微刚从学校回来,正从楼上下来倒水,听见铃声,脚步猛地顿住。她先不动声色扫了一眼四周——楼下没人,方叔和周妈都在厨房忙活,这才快步走过去,在铃声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拿起了听筒。
听筒那头先安静了两秒,随即一个慢悠悠、带着江南口音的声音传过来,音量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是文渊阁的老陈:“沈小姐吗?我是文渊阁书局的陈掌柜。您前些日子在我们这儿订的《古文观止》,配套的注本和画谱,终于到货了。”
沈见微捏着听筒的指尖瞬间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老陈是她的单线联系人,潜伏纪律铁一般严明,除非是十万火急、没有其他传递渠道的紧急任务,绝不会主动往陆宅——保密局副站长的私宅里打电话。这通电话打过来,必然是出了天大的事。
她靠着桌沿站稳,飞快稳了稳呼吸,压下心底翻涌的警觉,声音软乎乎的,完全就是个等着买书的女学生,听不出半分波澜:“都到齐了吗?我记得我订的是一整套,带批注的。”
“都齐了,连带着配套的工具都一并到了。”老陈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半点急色都听不出来,“不过这批货是渝城走水路运来的,土纸印的,您也晓得,现在世道不太平,能完整运到金陵不容易。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您过来当面看看?要是有折损、缺页,我们也好当场给您换,免得您再跑第二趟。”
渝城来的土纸——是川渝根据地传来的核心物资和紧急任务。
配套工具一并到了——不是普通的书谱,是能直连江北指挥部的核心通讯设备,连带着备用配件全齐了。
老陈从来不会用这种高风险的方式传信,除非是全城封锁,没有第二条传递渠道,物资已经到了必须立刻转移的生死关头。
“好啊。”沈见微的声音依旧软软的,带着点学生气的轻快,听不出半分慌乱,“明天周末我没课,上午十点准到店里取。”
“好嘞,那我们就在店里等您。”
电话应声挂断,听筒里传来持续的忙音。沈见微握着听筒站在原地,指尖还在微微发紧。早上还堵在胸口的酸涩、委屈和翻涌的醋意,瞬间被压得片甲不留——任务面前,儿女情长从来都要往后排。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推演明天的路线、应急预案、备选联络点,眼里只剩下常年潜伏磨出来的、冰一样的冷静和锐利。
方叔刚好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笑着问了一句:“小姐,谁打来的电话啊?”
“学校门口的文渊阁书店,”她放下听筒,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我之前订的一套书到货了,催我明天周末过去取。”
说完,她转身上了楼,脚步稳得没有一丝慌乱。关上门的瞬间,她立刻靠在门板上,拿出纸笔,在心里默默排好了明天的全部行程:路线、备选路线、反跟踪方案、突发状况的撤离点、接头暗号二次核对,连一分钟的误差都算得清清楚楚。
任务永远是第一位的。
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儿女情长、委屈酸涩,只能先牢牢锁进最深处,半点都不能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