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官的掌中谍 > 第26章 回忆——跑丢
    那年深秋,他十七岁生辰前,她跑丢了,他唯一一次对她动了手。

    那段时间他在忙南京中央军校的结业考核,每天回来得很晚,眉头总是拧着的,吃饭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她每天守在餐桌旁等他回家,等到菜都凉透了。他推开门的时候,她总趴在桌上睡着了,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他的碗筷。听见门响她立刻醒,揉着眼睛说:“哥哥,快来吃饭,我让周妈热了三遍了。”

    他坐在她对面,拿起筷子,先把菜往她碗里夹。她仰着小脸看了他半天,终究没问出口那句“你是不是快过生日了”。

    这话,是她前一天下午,蹲在院子的水池边玩泥巴时,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的。

    周妈蹲在井边择菜,跟扫院子的方叔念叨:“眼看就到少爷十七的生辰了,他从小孤苦,无父无母的,从来没给自己过过一次生日,咱们今年好歹给张罗张罗,煮碗长寿面也好。”

    方叔叹了口气,扫帚顿了顿:“先生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最不爱这些虚礼。”

    “可不是嘛,捡回来这大半年,先生的心都快长在小姐身上了。”

    她攥着手里的泥巴,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把“哥哥要过十七岁生辰”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十遍,悄悄打定主意,要给哥哥准备一份最好的、他真正用得上的生辰礼物。

    她悄悄翻出自己的存钱罐——那是个铁皮饼干盒,是他给她装进口饼干用的,吃完了饼干,就成了她的宝贝存钱罐。盒子里分了两层,上层铺着她攒了大半年的“私房钱”:帮周妈剥豆子择菜赚的铜板、变卖旧报纸捡废铜烂铁换的法币,全是她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下层用手帕严严实实包着的,是他每个月给她的零花钱,她一分都没舍得花,也一分都没打算动——在她小小的心思里,用哥哥的钱给哥哥买礼物,算不得自己的心意。

    她把上层自己赚的钱全倒在桌上,铺了薄薄一层,小手指点着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得眼睛都亮了,满脑子都是要给哥哥买一份独一无二的、他真正用得上的礼物。

    她趴在书房的门框上,偷偷观察了他好几天,终于敲定了最合适的礼物。

    前几天,他常用的那支铱金钢笔,不小心从书桌上滑下来摔在地上,笔尖弯了。他坐在书桌前,拿着钳子对着台灯夹了半天,指尖都捏白了,也没把弯掉的笔尖掰回来。最后他叹了口气,把那支钢笔放进了抽屉最深处,换了支新的。

    可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用新笔的时候,眉头总是皱着的。新笔的笔尖太滑,他写惯了原来那支略带涩感的铱金尖,写字的时候总要多用几分力,写不了几行,就要停下来揉一揉指节。

    她跑遍了家附近的所有文具店,踮着脚趴在柜台上一个个问过去,都没有找到和他摔坏的那支一模一样的钢笔。最后还是隔壁邻居家的小姐姐跟她说,夫子庙的旧货市集里,有很多卖旧文具的摊子,运气好,能淘到一模一样的老钢笔,还不贵。

    她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他去军校参加结业考核,要傍晚才回来。她跟周妈说去隔壁同学家玩,偷偷揣上自己所有的积蓄,一个人溜出了门。

    她来金陵才大半年,根本不认识路,只死死记着小姐姐说的:沿着鼓楼大街一直往南走,就能到夫子庙。她沿着街边走,小小的身影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里,穿过好几条纵横交错的街巷,越走越偏,脚下的青石板路从平整变得坑洼,街边的铺子也从热闹的商铺变成了冷清的住家。她走了快一个时辰,才终于闻见秦淮河的水腥气,摸到了夫子庙的旧货市集。

    老旧的摊位沿着河岸摆了长长的一条街,磨损的怀表、断了腿的老花镜、斑驳的铜器、卷了边的旧书报,人声鼎沸,烟火气混杂着旧时光的霉味,还有秦淮河飘来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人小,挤在人群里被来往的人撞得东倒西歪,却还是死死攥着怀里的钱袋,蹲在一个个摊位前挨个找,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错过了那支钢笔。

    太阳慢慢往西斜,从头顶落到了屋檐角,她的腿都蹲麻了,终于在市集最里面的角落摊位上,看见了那支和他摔坏的那支,一模一样的旧钢笔。

    黑色的赛璐珞笔杆,带着几道细微的划痕,镀金笔夹微微磨损,笔尖却完好无损,在夕阳底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她拿起笔,跟摊主讨了张草纸,一笔一划写了个“陆”字,又写了个“微”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涩感,和他原来那支,分毫不差。

    她的心瞬间跳得飞快,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仰着头问摊主:“老板,这支笔,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数,她赶紧把怀里的钱袋掏出来,把自己赚的所有钱都倒在了摊位上,铜板和纸币堆了小小的一堆,可数来数去,数额还是差了一截。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死死咬着唇,没去碰饼干盒里那些哥哥给的零花钱——那是她打死都不会动的钱,又翻遍了全身的口袋,只翻出两颗糖。一颗包着金纸的进口奶糖,是他前几天刚给她买的,她一直藏在口袋里没舍得吃;还有一颗已经化了一半的水果糖,糖纸都黏在了一起。

    她把那颗金纸奶糖小心翼翼地放在钱堆旁边,指尖都在抖,小声跟摊主求情,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老板,我就这些了,这是给我哥哥买的生辰礼物,他的笔摔坏了,很需要这支笔,求求您了,卖给我好不好?”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看着眼前红着眼圈的小姑娘,看着她手里攥得紧紧的钢笔,又看了看那堆零钱和那颗奶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小姑娘有心了,拿去吧。”

    她瞬间就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连连给老爷子鞠躬:“谢谢爷爷!谢谢您!”

    老爷子拿起绒布,把钢笔擦得干干净净递给她。她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把钢笔紧紧护在胸口,跟老爷子道了谢,转身就兴冲冲地往家跑,想赶在哥哥回家之前,把礼物放在他的书桌上,给他一个惊喜。

    可暮色已经快速笼罩了街巷,深秋的天黑得格外早,不过是拐了两个弯的功夫,天就擦黑了。鼓楼的古巷纵横交错,青砖灰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路边的梧桐树落了满地的叶子,风一吹,叶子打着旋儿飞起来,遮住了路边的门牌号。

    她拐过一个弯,发现不对,又拐过一个弯,还是不对,脚下的路越来越偏,最后彻底迷了路,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四周全是黑漆漆的院墙,连个人影都没有。

    寒风顺着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她的腿上,她浑身都在抖,抱着怀里的钢笔一步步往后退,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喊哥哥,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更可怕的是,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两个形迹可疑的男人。

    这两个人,从她出市集的时候就盯上她了。看着她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怀里还护着东西,一看就是有钱人家跑出来的孩子,一路跟到了这没人的巷子里。

    俩人一步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嘴里哄着:“小姑娘,一个人啊?是不是迷路了?跟叔叔走,叔叔给你买糖吃,送你回家。”

    她认得这种人。沪城弄堂里的大人总说,有拐子专门拐小孩,卖到外地去,要么打断腿扔到街上要饭,要么卖到秦淮河的画舫里,这辈子都见不到亲人。

    她瞬间就慌了,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小小的身子拼了命地往前冲,两个男人在后面追,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小丫头片子,还跑!抓住你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她慌不择路,看见路边有一片茂密的冬青丛,想都没想就钻了进去,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怀里的钢笔上。

    怀里的钢笔硌着她的胸口,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哥哥,你快来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