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时候最怕的,就是打针。
三岁那年在沪城种牛痘,娘死死按着她的胳膊,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喊哑了,从那以后,但凡见了穿白大褂的人,转头就往巷子里躲,连娘都拽不住。
刚到陆家那年,要打防疫针,提前三天她就开始蔫了,饭都吃不下几口,天天像只树袋熊似的挂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软乎乎地求他:“哥哥,我不打针,打针疼。”
他那时候才十六岁,还是南京中央军校里一身硬骨的少年,对着枪林弹雨眼都不眨,偏偏对着哭唧唧的小姑娘手足无措。只能一遍遍地拍着她的背哄,说打完针给她买鼓楼最大的糖人,买巷口刚蒸好的桂花糕,买她爱吃的所有东西,磨了三天,她才勉强点了头。
到了卫生所,看见医生拿着明晃晃的针管走过来,她瞬间就炸了,扒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卫生所的走廊都能听见她的哭声。那针是要打在屁股上的,她死不肯松开他,医生站在旁边,急得满头汗也没办法。
他只能抱着她坐下,让她脸朝下趴在自己的腿上,把她的脸牢牢按在自己怀里,捂住她的眼睛,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哄:“不怕不怕,哥哥在呢,很快就好,不疼的。”
针打进去的瞬间,她哭得更凶了,小嘴一张,狠狠一口咬在了他露在衬衫外的胳膊上。乳牙咬得极狠,牙印里瞬间渗了血,他却没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硬扛着,手一下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的哄话没停过,直到医生拔了针,他才赶紧把她抱起来,用袖口擦干净她满脸的眼泪和鼻涕,抱着她哄了一路。
后来周妈给他洗衬衫,看见胳膊上结了痂的牙印,念叨着让他说说小姑娘,他却只摆了摆手,说“她吓坏了,不碍事”,半句重话都没舍得让她听。
从那以后,她打针只要他陪着。哪怕再怕,也只会死死咬着他的袖子哭,再也没乱跑过。哪怕后来她长到二十二岁,生病要打针,还是会下意识攥着他的手,把脸埋在他的胳膊上,像八岁那年一样,依赖得理所当然。
有一回护士笑着打趣“你先生对你可真上心”,两个人都瞬间僵了一下,他没开口解释,她也没说话,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尖发烫,心跳却乱了节拍,隔着布料,能清晰听见他同样失了序的心跳声。
她来陆家的第一个冬天,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高烧。
放学回来她就蔫了,扒着餐桌边,连平时最爱吃的、他亲手挑了刺的红烧鱼都没碰两口,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栽进碗里。陆北辰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指尖瞬间缩了回来——烫得吓人。
那年冬天金陵宵禁严,夜里街上全是巡逻的兵,可他半点没犹豫,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把她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打横抱起来就往门外冲。被巡夜的兵拦下来时,他一只手稳稳抱着她,另一只手掏出军校的证件,声音急得发颤,却依旧把她护得严严实实,没让半分冷风灌进去。
急诊室的灯管白得晃眼,她躺在病床上打点滴,小小的手背上扎着针头,哭累了睡着,眉头还紧紧皱着,小手死死攥着他的一根手指,怎么都不松。他就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守了整整一夜,眼睛都没合过。隔十分钟就摸一下她的额头,隔十分钟就抬眼看看点滴的速度,连军装都没敢脱,怕起身的动静吵醒她。
后半夜病房里冷,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严严实实盖在她身上,自己只穿一件薄衬衫,冻得指尖发凉,也没舍得动一下她盖着的衣服。天快亮的时候,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也没敢抽回被她攥着的手指。
第二天早上她烧退了,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他。他的衬衫领口皱成了一团,下巴上冒了一层青青的胡茬,眼底全是红血丝,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乱了,全是熬夜熬出来的疲惫。
她伸出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带着刚醒的鼻音和哭腔,软乎乎地喊:“哥哥,你别走。”
他立刻坐回椅子上,反手把她冰凉的小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声音哑得厉害:“不走,哥在这儿陪着你。”
后来哪怕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怕打针的小丫头,每次换季的小感冒,他还是会亲自陪她去医院,半分不肯假手于人。
打完针,他会让她乖乖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等着,自己去药房窗口排队取药。她隔着玻璃窗,看着他站在闹哄哄的人群里。
平日里,他是军校里说一不二的学员,是后来保密局里人人敬畏的陆副站长,从来都是别人等他、敬他,连大声跟他说句话都不敢。可此刻,他平日里拿枪、批机密文件的手,正端正地托着她的病历本,散下来的纸页被他一张一张对齐了,才小心翼翼地夹好。旁边的老头老太太挤来挤去,把药单一个劲往窗口塞,他被撞了好几下,也没往前挤一步,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等着窗口叫“沈见微”的名字。
她趴在玻璃窗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哥哥拿着病历本站在人群里的样子,比他穿军装拿枪的样子,还要认真,还要让人心安。
世人眼里冷硬如铁的陆北辰,所有的温柔、耐心、破例与偏爱,从来都只给了她一个人。这份藏在“兄妹”名分里的在意,早就越过了本分,刻进了骨血里,十四年从未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