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陆北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她敲了两下,没人应。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没人。
桌上的茶杯还冒着热气,茶泡得浓,茶色发红。
一份文件摊开放着,黄铜镇纸压在第三行字的位置。
赵竞从走廊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小姐来了。”
“嗯,我哥呢?”
“副站长临时去开紧急会议了,让您在他办公室等他,别乱跑。”
沈见微笑了一下。“你在外面站着跟门神似的,下去喝杯茶,我在这儿等。”
“副站长说——”
“他说别乱跑,我这不是不乱跑吗。去吧。”
赵竞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沈见微坐在沙发上等了片刻。桌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像磁石一样,把她的目光死死吸了过去。
她扫了一眼,四个黑体字猝不及防跳进视线——代号鹞子。
她搭在保温桶上的手指猛地一僵,指尖瞬间凉透。飞快往门口瞥了一眼——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整层楼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她站起来,脚步极轻地走到桌边——这是她潜伏三年来,唯一能光明正大接触保密局绝密卷宗的机会。
老周的审讯记录。被捕时间、地点,代号“苍耳”,上线代号“苍术”,下线代号“江蓠”。
她看见“江蓠”旁边用铅笔打了个极轻的问号——那是她的代号,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下去。
他在查她。
心脏骤然收紧,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往下看。
记录末尾,一行用蓝墨水写的批注,字迹锋利,是陆北辰的字:
“苍耳系由‘鹞子’出卖。鹞子仍有情报价值,暂留作饵,勿动。”
鹞子。老周是被这个人出卖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稳而沉,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像踩在她的神经上——是陆北辰回来了。
她的指尖比脑子先动,迅速把审讯记录原样折回,精准对齐了陆北辰留下的那道折痕,指尖飞快抚平了纸页上不小心蹭出的褶皱,又把黄铜镇纸严丝合缝压回了第三行字的位置。
退回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两页。
她跷起腿,脚尖轻轻晃着,杂志翻得很慢,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杂志页边,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刚才翻了两页还是三页,只知道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晃动的脚尖上——好像那一下一下的从容,能把刚才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彻底藏起来。
门开了。
陆北辰站在门口,军装外套敞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先扫过桌面,在镇纸的位置顿了半秒,又不动声色地落回她身上。
“微微。”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察觉。
她把杂志“啪”地一声合上,从沙发上跳起来,几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上去。“哥——你怎么才回来!人家等了你半天了,赵竞说你开会去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无聊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的人,嘴角动了一下,笑了。“多大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不。”她把脸往他胳膊上蹭了蹭,“谁让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的。你的保密局就不能订点好看的书?起码得有本吧。”
“保密局不是书店。”他把她从胳膊上摘下来,摁在沙发上坐好,“你今天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前阵子街上查得严,让你别往外跑,你不听。”
“我是坐你的车来的,门卫都认识你的车牌,没人拦我。”她把从家里带的保温桶推到他面前,“给你炖了梨汤,润嗓子的。最近总下雨,你天天抽烟,嗓子都哑了。”
他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梨汤的香气漫出来,他盛了一碗,低头喝了一口。
陆北辰喝着汤,目光扫过桌面,顿了一下。“今天奇了怪了,我走之前镇纸偏了,回来倒正了。”
沈见微的心跳骤然漏拍,脸上却依旧挂着没心没肺的笑,伸手去拿桌上的镇纸,吐了吐舌头:“我刚才看这个铜疙瘩好看,拿起来掂了掂,放的时候没注意。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我吧?”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角,眼神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笑了一声:“管不着。我们家大小姐想碰什么,就碰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嘴角,替她抹掉了沾在上面的一点梨汤糖水。指尖碰到柔软唇瓣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他立刻收回手,假装去拿桌上的文件,指尖却在文件封面上轻轻蹭了一下,耳根悄悄泛了红。
沈见微低着头,攥着手里的勺子,心跳得飞快。一半是刚才翻文件的后怕,一半是这越界的触碰带来的慌乱,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走过去,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刚刚马德贵在楼下把我堵了半天,他好像挨了骂,脸上全是汗还对着我笑,问我上周那批货的事。我都快被他烦死了。”
“你少跟他打交道,油嘴滑舌的,不是什么好人。”
“说上周那批货多亏我跟你美言了一句,我又不是站长,美言也不值什么,是你顺手批的嘛。他说话的时候离我那么近,我都快被他的汗味儿熏过去了。”她把保温桶往他面前推了推,“汤都快凉了。”
他舀了一勺,低头喝了。
沈见微坐回沙发上,重新跷起腿,脚尖又开始轻轻晃着。随手拿起刚才的杂志翻了起来,杂志拿倒了都没发现。
陆北辰喝着汤,目光扫过杂志的封面,顿了一下。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茶几,没有说什么,把碗里的梨块夹起来吃了。
“你刚才不说马德贵今天挨骂了,他现在是见了谁都要巴结,他知道我不吃他那套,所以绕到你那边去。下次他再找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
“找你他敢吗。”
“不敢。所以才找你。”
“那你还让我把他推给你。”
“让他怕一下。省得他以后绕着你转。他这种人,绕着绕着就绕出事。”
“他刚才在走廊里,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嘀咕韩站长训他的话。韩宗昌训人从来不用大声,声音越轻,底下的人越怕。”沈见微叉了一片梨,嚼了两下,状似随意地问,“你说马德贵贪得那么难看,韩宗昌就真的不贪?”
陆北辰放下勺子。“韩宗昌贪,但他吃相好看。他让马德贵别把东西往口袋里塞得那么难看,不是教他做人,是嫌他丢人。”
“那马德贵底下的人也不老实。你刚才说桐油入库少了二十桶,他怎么不上报?”
“报什么,他自己也得过手。底下人捞,他也捞,大家都沾一点,就没人在账面上较真。这在站里不是秘密。”
“你为什么不动他。”沈见微道。
“抓一个马德贵容易。但他后面是韩宗昌。”他把碗搁在桌上,“韩宗昌的账,不在马德贵那点桐油上。他的金条比你我想象得多。”
沈见微把手里的梨片嚼完。“那你自己也小心点。他贪他的,你可别被他扯进去。”她把腿换了个方向跷着,“明天下午学校有写生课,放了学去鼓楼那边采个景,天黑前回来。赵竞要是问起来,你让他不用跟着了。”
“最近街上查得严,别在外面待太久。早点回来。”
“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那份审讯记录放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咔哒”一声上了锁。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刚才他进门的那一刻,她手里的杂志差点滑下来。
杂志拿倒了,他没有说。镇纸动了,他也没有说。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却故意不说。
鹞子——老周是被这个人出卖的,而这个人,被陆北辰留着,当作饵。
还有那个铅笔打的问号。陆北辰已经开始调查江蓠了。以后的每一步,她都得走得更小心。
到了楼下,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缓缓驶出了保密局的大门,雨刷器一下一下地扫着玻璃,把外面的世界扫得模糊,又扫得清晰。
她突然意识到,从她翻开那份卷宗的那一刻起,她和陆北辰之间,那层看似温情脉脉的窗户纸,已经被她捅破了一个看不见的窟窿。
而她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都注定要踩着他给的偏爱,往他的对立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