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雨缠缠绵绵落了整三日,把保密局金陵站的红砖楼泡得发了潮——墙皮是上个月刚刷的朱红,边角已经被雨水泡得鼓了包,一戳就能掉下来一块。
就像这国民政府,外表光鲜亮堂,内里的砖木却早被经年的雨水沤得发腐,混着楼下刑讯室漫上来的血腥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韩宗昌是金陵保密局的站长,陆北辰的顶头上司。
他五十出头,微胖,秃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见眼珠子,只看见两坨堆起来的肉,像尊没脾气的弥勒佛;不笑的时候,那两坨肉往下一垮,活像弥勒佛被人搬走了供果还踹了一脚,额前的皱纹深到能夹死蚊子。
站里人背地里都叫他韩胖子,当面却要毕恭毕敬弯着腰,喊一声韩站长。
他坐办公椅只坐前半截,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军队里养出来的习惯,改不掉。
桌上那只紫砂杯是宜兴货,杯底刻着“宗昌雅玩”,据说是黄金荣的手笔。
墙上挂着一幅蒋总裁亲自提的「清正廉明」,左边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右边一幅他自己的戎装照——照片里他年轻了二十岁,腰还没这么圆,眼神还没这么油。
行动队副队长马德贵站在办公桌前面,两手垂在裤缝上,肚子微微腆着。
韩宗昌面前摊着一份仓库入库清单,粗胖的手指在纸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每点一下,马德贵的肚子就跟着缩一下。
“码头那批桐油,我让你转到城西仓库。你转了吗。”
马德贵的喉结滚了一下。“转了,站长。昨天夜里就转了。”
“转了多少。”
“八……八十桶。”
韩宗昌摘下老花镜,慢慢擦着镜片。“城西仓库今早入库,六十桶。那二十桶是长翅膀飞了?还是长了腿自己跑到黑市上去了?”
马德贵额头上开始冒冷汗了。
他那张脸胖得很均匀,汗珠子也是均匀地分布在额头上,一颗一颗的,像蒸笼盖子掀开时凝结在笼屉边上的水珠。“站长,那二十桶……码头上装卸的时候被工人不小心摔了两桶,剩下的我按市价折了钱,我存进汇丰银行的户头了,想着您下个月寿辰用。我……我想办法让人补。”
“你让人补?你让人拿什么补。这批桐油是沪城调拨的军需物资,每一桶都有编号。”韩宗昌的语气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
韩宗昌说话,从来都是气儿很匀,凉沁沁的,像腊月里的冰棍儿,慢慢磨,慢慢蹭,把你磨到只剩一层皮。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往椅背上一靠,抬头看着墙上的匾额。“「清正廉明」这四个字挂在我这墙上,我连睡觉都不敢歪着。结果呢?我的人连个数字都做不圆,你知不知道这批桐油是前线装甲车的必需品?前线少二十桶,就少二十辆能开的战车。我对你要求不高,别把东西往自己兜里塞得那么难看,你哪怕吃相好一点呢?东西还没出码头就少了二十桶,你是怕全南京都不知道你在捞?”
马德贵的脊背僵住了。韩宗昌说的是“别把东西往自己口袋里塞得那么难看”,不是“别塞”。这两个词的区别,马德贵听懂了。
“上个月城北米铺,你带六个人去,扑了个空。三个月前城西药铺,你抄回来两箱阿司匹林。”韩宗昌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马德贵面前,“你是我韩宗昌的亲戚,我把你从地方调过来,不是让你来养老的。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说我任人唯亲。这话难听,但更难听的是,他们说对了。”
“表舅——”马德贵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表什么舅!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保密局,叫我韩——站——长——。”韩宗昌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拖得很长,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胖手往办公桌上一拍,紫砂杯都震得晃了晃。
马德贵浑身一僵,立刻立正。“是!韩站长!”
韩宗昌看着他,看了片刻。“码头桐油的事我不追究。但下不为例。你要是再有一次,不用写调职申请,我自己批。批完了你回家养老,让你妈给你找个媳妇,去生孩子去,别再吃保密局这碗饭了。”
“是!站长!”马德贵鞠了一躬,退了两步,转身走了。出门的时候额头差点撞上门框,他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韩宗昌看着他的背影,端起紫砂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想起自己书房地下室那几箱黄金,又想起刚才墙上的匾额「清正廉明」。
他当年把这四个字挂在办公室,不是为了自嘲,是真的想做这样的人。
但后来事情一件一件地变了,就像那条断了线的沪城生意——对方卷了款跑了,他到现在还在替那个人填窟窿。
他让马德贵别把东西往口袋里塞得那么难看,不是教他做人,是真的嫌他丢人。
他自己捞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靠的就是吃相好看。
他无意识地摸向腰侧的枪套,里面的配枪早就生了锈。年轻时候枪不离手,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现在连擦枪都懒得动一下手,那把枪,早就成了摆设。
马德贵拐过走廊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手帕已经湿透了,他翻了一面,擦了擦后颈,整了整领口。
刚才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已经被他叠好收进肚子里了,重新端出来的是一张圆融和气的笑脸。
他往楼梯口走,迎面碰见了沈见微。手上突然顿住了,脸上汗珠没干,声音却已殷勤得快滴出蜜来。
“沈小姐!您怎么来了?来找陆副站长?”他半弯着腰,像迎客的老茶房。手不自觉地在裤子上又蹭了蹭,脸上的笑堆得能挤出油来。
沈见微今天穿的是竹布旗袍,蓝绸带扎头发是常例,随手一扯就是一条,习惯了。她笑了一下。“嗯,我哥在吗。”
“在在在,我刚从那边过来,陆副站长的办公室门关着呢,应该在。”马德贵侧过身,但没有让开路,反而往前迎了一步。
“沈小姐,上周那批货的事多亏您跟陆副站长美言了一句,码头那边当天就安排转运了,效率比我们跑断腿都管用。”他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一个比自己高一级的人汇报工作。
沈见微看了他一眼。他右眼角的肌肉还在微微跳着,那是刚才挨骂时留下的后遗症——半张脸是湿的,半张脸是笑的,像是刚从蒸笼里捞出来又被摆上了供桌。
“马队长客气了。是我哥顺手批的,我又不是站长,美言也不值什么。”
“那也得是您开口才行,我们开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您快请,我就不耽搁您了。”
沈见微走过去,上了楼梯。
她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一点声音。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秋雨的冷风吹进来,带着马德贵身上那股汗味和廉价烟草味,她微微皱了皱眉。
马德贵站在走廊里,掏出手帕又擦了擦额头,整了整领口,往另一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