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铮左手拎着一桶热水,右手拎着一桶冷水,往屋里一放,又指了指墙角一个木盆,“洗吧。”
说罢转身出了门。
江心见他出了院子,便起身关上房门,将两桶水加进木盆中,试好水温,将自己扒了个干净,坐到木盆中。
她要好好洗洗这满身的污秽。
温热的水没过身子,江心感觉到无比的舒适放松。
她很久没这么放松了。
她闭上眼睛,抛却杂念,只享受这难得的安宁与舒适。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黑叔在窗外喊道,“金花,金花,还没洗好吗?你不会把自己淹死了吧!”
黑叔怕她经过此事,又想不开...
“好了,马上。”江心睁开了眼睛,语气懒洋洋的。
她站起身子,才发现沈铮没给自己帕子...
于是她只能拿起自己的衣服擦拭身上的水,然后在房间找了件沈铮的衣服穿上。
待一切弄完,她将洗澡水端出去倒掉,将自己衣服放在木盆中,打算拿去清洗。
可衣服端到院中,她忽然不想要了。
本就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由于撕扯又坏了一块,且看到这衣服,不由地想起今早发生的事情,又是一阵恶心...
想到此处,她把衣服直接扔在地上,现下日头已经高升,不一会儿,衣服就全干了。
她又到灶台找来火折子,将衣服一把火点了!
沈铮回来时,远远就见自己院子一团浓烟!
这女人不会想不开自杀,连自己院子都一把火给烧了吧!
这是沈铮的第一个念头,念头一出,他脚底生风。
待至门前,才看到江心只是蹲在那里烧衣服。
他松了一口气,自己弄这茅草房也不容易!
“你怎么还没走?”他边打开篱笆门,边问道。
江心闻声起身,搓了搓双手,“我饿了...”
她一早就偷跑出来,是没吃早饭的,现下已经晌午,她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了。
沈铮挑了挑眉头,“饿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他此时已经看到江心身上穿着自己的衣服,极其肥大,极其滑稽。
江心上前一步,“沈铮哥,我能在你这吃顿饭吗?”
沈铮后退一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嫂子,望宗年长我一岁。”
啊...
这...
“沈铮弟,我能在你这吃顿饭吗?”
沈铮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不能。”
“为何?”江心脱口而出。
“你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沈铮面带不可思议。
江心尴尬一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衫,“我现下不方便回去。”
沈铮亦伸手指了指地上的灰烬,“你这辈子都不方便回去了。”
啊...
江心没想到这男人长的帅帅的,嘴巴却欠欠的。
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于是她又道,“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想好了,等吃完饭,你帮我去镇上买身新衣衫,我把你这件替换下来就回家。”
沈铮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明晃晃的无语,“连吃带拿是吧?”
眼见自己说不过对方,江心直接进屋坐了下来,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我这是为你好,我若穿着你的衣衫走出去,村里人怎么想?我是个寡妇,我无所谓,你呢?你还是个小伙子呢!”
“是吗,谢谢你。”沈铮意味深长地看着江心,她变了,以前的她绝不会这般。
“不用谢,你去做饭吧。”江心直了直腰板。
沈铮也走到屋里坐了下来,将手中的包裹放到了桌子上,“包子,吃吧。”
江心狐疑地打开包裹,当真是两个还带着热乎气的包子,看来他去了镇上一趟,脚程倒快。
“你呢?”她看向沈铮。
“我吃过了。”
“我那黑狗呢?”
沈铮无声地长舒一口气,起身到灶台,将锅里的剩饭尽数盛出,端给了黑叔。
江心这才大快朵颐。
沈铮又回到屋里坐了下来,“说吧,为什么不愿回孙家?”
江心咽下嘴里的包子,思忖片刻后,将孙家公婆和刘癞子的交易如实告诉了沈铮。
今日刘癞子见沈铮那个反应,可见两人关系并不好,沈铮和孙家素日也无往来,所以她才敢放心说出来。
沈铮听完,眉头深深蹙起,“那你今早又要去哪?”
“回娘家避避风头。”江心没有说出自己打算回去给自己找个男人的事情。
“避的了一时,非长久之计。”
“是的,”江心忽然目光炯炯地看向沈铮,“我想好了,除非我嫁人有了男人,否则永无宁日。”
沈铮扬了扬下巴,示意江心继续说。
“要不我嫁给你吧?”
沈铮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后,痛心疾首道,“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的?”
江心赶忙道,“我不要聘礼!不要房子!什么都不要!”
“你不要,孙家能不要?”沈铮下意识回道。
“咱们可以生米煮成熟饭,先把孩子生了。到时,任何人都拿我们没办法!”江心目光中带着视死如归般的坚定。
沈铮倒吸一口凉气,“你对自己也这么缺德吗?”
“我不在乎名声。”江心解释道。
“我在乎。”沈铮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吃完你就快走吧!”
啊...
被拒绝了。
江心将剩下的包子匆匆塞进嘴里,掩饰自己的尴尬。
待包子咽下去后,她起身指了指身上的衣服,“这?”
沈铮起身走进里间,不一会儿,捧出一件女人的衣服,“我娘的,你穿吧。”
沈铮爹早亡,娘随后也离开了白云村,想必这衣服是他留的念想。
江心接过衣服,“谢谢你,我得空便洗好还给你。”
“不必还了。”沈铮摆了摆手。
自己十岁时,爹撒手人寰,不出一年,娘跟着走街串巷的货郎跑了。
家里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这件衣服。
他守着这衣服,想着她总会回来的,这一守便是十三年,他知道的,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今日也算是机缘巧合,这衣服不留也罢。
江心看沈铮的脸色忽然间不太好,想必是想他娘了,她不敢多打扰,只点了点头,进了里间换下衣服,随后带着黑叔离开。
走到篱笆院门时,沈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用着急回娘家了,刘癞子一时回不来了。”
江心虽不解,但此时不是多言的时候。
她朗声应下,带着黑叔朝村里走去。
入夜,沈铮在床上辗转反侧,她竟然要嫁给自己?
其实,早在金花嫁到白云村之前,他便知道她。
上云村的美人,这十里八村的谁人不知。
自己也曾留意过她,生的是美,只是性子温吞窝囊,自己不大喜欢。
后来,她嫁给了孙望宗。
孙望宗是读书人,才子配佳人,挺好。
只是没成想,成婚不足三载,孙望宗便出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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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到此,他忽然又想到了白日间的金花。
她似乎变了一个人,不是样貌,是性情。
现在的她,嘴皮子麻利、举手投足间还透露着几分机灵劲,倒是比从前讨喜多了。
次日,江心出门挖野菜,刚走到村头,就听一群妇人在那议论纷纷。
说是那刘癞子被下了大狱,因着他在镇上偷了一富家公子哥的银子。
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两。
五十两对于那公子哥来说不算什么,他甚至转头就忘了。
可不知怎地,昨日竟有人去公子哥那告发了刘癞子。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公子哥也算是找到了新玩意,于是派人抓了刘癞子,一顿收拾后,给扔进了大狱。
这一进去,没有个一年半载,怕是出不来了。
五十两,这是个敏感的数字,是人都能想到,这是刘癞子偷来娶金花的。
于是,看到江心走近,众人停了嘴,开始说些别的,但目光却始终放在江心身上。
江心只当没听到,挎着篮子自顾自地走了过去。
来到山脚下,她先到沈铮家看了看,刘癞子入狱的事情,一定是沈铮做的,她要来感谢他,但她推开篱笆门进去,却见茅草房的木门紧锁,他不在家。
于是她只能挎着篮子出门,朝山上走去。
刚走到山腰,后面传来熟悉的声音,“金花,等等我。”
江心转身,是孙婶子,虽隔壁住着,但自己每日忙着自救,有些日子没见到她了。
“婶子,你也来挖野菜啊。”江心笑着打着招呼。
“走,我们一起。”
二人继续朝上走着,孙婶子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江心笑了笑,“婶子,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孙婶子爽朗一笑,“瞒不过你,你知道的,婶子快人快语,有些话忍不住要问问你。”
江心点了点头。
“我昨日,怎么见你从沈铮院子里走了出来?”
沈铮院子在山脚下桃林旁,其实已经算是出了村子,平日踏足的人也不多,没成想却被孙婶子看到了。
江心知道瞒不住了,大大方方道,“是的婶子,我昨日出门捡柴呢,我那黑狗贪嘴,跑到沈铮院子里吃了人家锅里的饭,我去赔个不是。”
左右黑叔在家休养了,既然不在身边,都赖在他身上好了。
“哦,是这样啊。”孙婶子一脸了然,可还是不放心地又说了一句,“刘癞子是个混账,沈铮也不是个良人,怪婶子多心了,你没错了主意就成。”
孙婶子这话一出,弄的江心心里痒痒的,她最终还是没憋住,“沈铮为何不是良人?”
孙婶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江心一眼,“他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这性子和家世都不好。”
“哦?”江心引导孙婶子继续说。
“他爹沈秀才倒是个好人,可惜走的早,不过一年,他娘跟着一个货郎跑了,他爹留给他的几亩薄田和宅子,也被他那黑心肝的叔婶弄去了,就这个小院,还是他成年后打了他叔一顿才弄来的。”
“他打他叔?”江心惊讶道。
“可不是嘛!哪有小辈打长辈的?所以说他性子不好,嘴不饶人、经常打架斗狠,不种田不下地,弄了一块中看不中用的桃林,谁劝都不理会,完全就是个混不吝。”
原来是这样...
江心若有所思。
“金花!”孙婶子忽然用胳膊肘捣了江心一下,“你可别犯了糊涂!”
“不会不会。”江心挠头笑了笑。
二人加紧了脚步,朝山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