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叔虽是江氏养大的,但江氏为人泼辣歹毒,对狗也是动辄打骂。
江金花虽然软弱窝囊,但是心善,她曾经对黑叔很好,经常偷一些饭食给饥一顿饱一顿的黑叔吃,所以黑叔虽然傲娇,却愿意帮她。
在黑叔的带领下,江心很快到了里正家里。
嘿,这不是巧了吗,孙老头也在这。
江心来到时,孙老头刚欲起身离开,看到金花,他很是惊讶,“你来这干什么?”
“我找里正。”江心言简意赅。
“跟我回去!有什么事回家去说!里正这儿也是你一个女人家能来的?”孙老头眉头皱起,语气不善。
“里正!”江心不搭理他,转而伸着脑袋大声地向屋里呼喊。
下一刻,一位一派威严的老头自屋里走出,“金花?你找我有事?”
江心扑腾一声跪在了里正面前,“求您救我一命!望宗死了,公婆却认定是我克死了他,两人每日间都对我殴打辱骂,婆母甚至还想杀了我!”
里正没接话,眸光看向孙老头,“大海?可有此事?”
孙老头有些惧怕里正,孙姓是白云村的大姓,这里一多半的人都姓孙,他和里正虽然都姓孙,但却不是本家,关系远得很。
孙老头连连摇头,“没有的事儿,是金花不听话,老婆子不过教训一二,谁家不给媳妇立规矩呢。”
“你们将金花打伤的事情我略有耳闻,”里正冷哼一声,“立规矩我管不着,可是若敢闹出人命,我这白云村可容不下你夫妻二人。”
孙老头连连点头称是。
里正见他态度不错,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道,“望宗的死,是老天爷不开眼,这本就不关金花的事,何况,她理应为望宗守孝,你们给她一条活路,也是给自己一条退路,无论如何,不能伤她性命。”
一席话说罢,他又看向仍跪在地上的金花,语重心长道,“跟你爹回去吧,都是一家人,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他们给你一口饭吃,总不至于让你没有活路就是,往后这打打杀杀的话都不许再说了。”
里正说完不待江心回应,便转身回了堂屋。
啊?
就这?
江心楞住了...
万恶的旧社会啊!江心仰头望天,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命是保下了,活是能活着了,至于你像猪狗一样活着,还是像牛马一样活着,没人管...
碍于里正的面子,孙老头回家后到底是忍住了,他没将金花如何,江氏被弯刀抵脖子的事情,孙老头也命令江氏先按下不提。
夜间,公母俩躺在榻上,却辗转难眠。
不为别的,他们从前无事都能找事生事,然后拿金花随意撒气,儿子虽也会言语上护一护金花,可到底还是跟爹娘亲的。
可今日他们却在金花那里吃了憋,且里正刚发过话,他们还不敢将金花如何,这口气实在是难咽啊。
“老头子,你有没有发现,这金花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孙老头回想起金花在里正家的那番控诉,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确实一点金花从前的影子都没有了,他沉吟片刻,却想不通这其中缘由,只道,“许是真的伤到脑子了吧,你也是,教训教训她就是,怎么还能下死手呢!
“又怪我,”江氏轻声嘟囔一句,“人家伤了脑子都是疯了傻了,她这怎么不一样,她是狠了...”
江氏说着说着,突然一骨碌坐起,“你说她还是金花吗?从前的金花哪有这番能耐!”
孙老头被突然坐起的江氏吓的一激灵,没好气道,“活生生的人就在那杵着呢,不是金花还能是谁?是你三姨奶啊?”
此时,窗外的墙根下,正在偷听墙角的江心发出一声冷笑,“从前的金花已经死了,现在在你们墙根底下的是钮祜禄·金花。”
七日后,孙望宗下葬。
在里正的安排下,孙家在村东头的半山坡上给孙望宗立了一个衣冠冢。
孙望宗在村里名声极好,知书达礼、为人谦和是他的标签。
前来为他送行的人,都潸然泪下。
都是一个村子里住着的,活着时或许没什么感触,但这人一旦走了,便会引发大家许多的感慨和伤情来。
此刻,他们觉得,孙望宗如同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兄弟、自己的至亲家人一般。
面对着这衣冠冢,他们伤心不已。
江心披麻戴孝,跪在墓碑前,她的脑袋深深地垂在胸前,没人能看到她的表情,也没人过多地关注她。
妇人们都在忙着安慰哭的几欲昏厥的江氏,男人们都在陪着老泪纵横的孙老头唉声叹气,更有好事者当场就给孙老头规划起未来...
人群中唯有两道目光例外,紧紧落在江心身上。
一道是沈铮的,他觉得这女子似乎有所不同。
按照她的性格,如今应该哭成泪人搀扶着江氏才对。
可她竟低着头无动于衷,且看她稳如磐石,肩膀亦没有一丝抖动,显然是没有哭。
又联想到她七日前在桃林跟自己放的那番狠话,沈铮觉得此事不简单。
难道她真的伤到了脑袋,头脑不大正常了?
但寻常脑子坏了的人,都是疯了傻了,她怎么倒好似转了性子一般?
沈铮一时想不通,但这同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遂摇了摇头不再继续想,转身直奔山脚下的桃林而去,该睡大觉去了。
另一道目光是刘癞子的,他那狭小的眼中透露着精光,带着赤裸裸的贪婪...
入夜,江心再次蹲在了孙家公婆俩的墙根下。
“今日,乡亲们跟我说,不若让金花留在家中招婿,以后生下孩子必须姓孙,也算是给我们孙家留下香火了。”这是孙老头的声音。
江心听了心里一紧。
“那怎么能行,这孩子到底不是咱们孙家的骨血,且他亲爹亲娘都在身旁,我们日渐年迈,他们若是哪天翅膀硬了,如何会管我们?那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了!”这是江氏的声音。
“引狼入室?”孙老头嘿嘿一笑,“老婆子你还会拽文嚼字呐,我倒不知你何时成了读书人?”
江氏锤了孙老头一拳,“你还有心思说笑,咱们以后可怎么办呐?也怪我身子不争气,生望宗时伤了身子,再也生不了了。”
江心忍不住撇了撇嘴,这公母俩对孙望宗的感情也就一般般呐,儿子刚“入土”,他们就开始规划这些了。
“好了,不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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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头收起玩笑,继续道,“要不说你们妇人家蠢笨无知呢?待金花把孩子生下,咱们就有了指望,左右咱们不能有自己的亲孙子了,你管他是谁的骨血,咱们把他养大,咬定他是望宗的孩子,他便会把我们当亲人,给我们养老送终。”
“你糊涂啊,咱们对他再好,能有他爹娘亲?”江氏不认同。
“爹娘?”孙老头突然压低声音,语气中染上几分狠厉,“父母双亡,便没有爹娘了。”
江氏显然被吓住了,她结巴半天,才说出个整话,“父母双亡...,你是说...?可是里正不是警告过你吗,不能弄出人命的。”
“蠢货,”孙老头冷哼一声,“人吃五谷杂粮,谁能不生病?病的严重了就会死,关我们何事?”
江氏没再说话,房内归于寂静...
墙根底下的江心却忽然打了个冷颤,这暖春季节,她却如坠冰窟,从头凉到脚...
她单手扶在墙面上,支撑着自己发软的双腿让自己站起来,可却一不小心弄出了动静。
“谁?”房内的孙老头一声呵斥,同时哗啦一下推开了窗户。
汪汪...
黑叔不知何时出现在窗下,冲着孙老头叫了几声。
“狗东西!滚!”孙老头怒骂一声,又关上了窗户。
此时,伏在墙根下躲避的江心出了一身冷汗,若是被发现了,孙老头就此灭了口也未可知。
她顾不得多想,赶忙蹑手蹑脚地回了自己房间,进了房间刚欲关上门,黑叔竟然跟着进来了。
“其实,你可以求我帮你听墙根的。”黑叔瓮声瓮气道。
黑叔又救了自己一次,江心感激不已,“谢谢你,黑叔。”
这句黑叔,她是诚心叫的。
“你与从前不同了。”黑叔走到床前趴了下来,漫不经心道。
“其实,我不是金花。”江心如实说道,它救了自己,自己想坦诚相待,何况它不可能将秘密泄露出去,它汪汪叫唤,没人听得懂啊。
黑叔瞬间瞪大了狗眼,“你是谁?你把金花弄哪去了?”
“金花被江氏打死了,我本名叫江心,”江心想了一下继续道,“我不是这个村子的人,我在干活时失足落水淹死了,再次醒来,就变成了金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黑叔听完,一双狗眼瞪的更大了。
“你信我吗?”江心问道。
“信,你都能听懂狗话了,还有什么不能信的。”黑叔叹了口气,可惜了金花,这窝囊废也是个可怜人。
“那你还愿意帮我吗?”江心又问道。
黑叔耷拉下脑袋,“看情况吧。”
管它还帮不帮,它起码帮过自己两次了,这就证明它是条好狗,况且它能守得住秘密,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它是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唯一能交心的活物了。
“黑叔,孙老头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嗯。”黑叔哼了哼鼻子。
“我还有活路吗?”江心向黑叔问道,又像是在问自己。
“或许,你可以回娘家求助。”黑叔突然抬起了脑袋。
“娘家?”
“对,金花的娘家,我见过她娘几次,对她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