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望宗是次日一早找江心谈和离的,看来是真的怕了。
“不成,和离只是说着好听,和休弃有什么分别,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江心果断拒绝。
孙望宗眸色微沉,他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是没料到金花会如此强硬,本以为她最多哭哭啼啼跪地乞求一番。
“和离,或是我直接一根绳子吊死你,你选吧。”他忽然冷笑一声,威胁道。
江心直直回望回去,目光坚定,“那你吊死我吧,左右都是死,被你吊死起码不会连累到娘家。”
她知道孙望宗不敢,他若是敢,也就不会急忙提和离了,他信了吴婆子的话,他害怕了,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害怕死亡。
“吊死你只会脏了我的手,那我便休了你吧。”孙望宗长舒一口气。
“休我?我并无七出之过,你若是敢颠倒黑白,那便把里正叫来评评理,我顺便将你的那些事都跟大家说道说道!”
孙望宗闻言,一把掐住了江心的脖子,“你敢威胁我?”
江心挣脱开孙望宗的手,并顺势甩了他一巴掌,她亦是目光凶狠,“是啊,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鱼死网破吧!”
孙望宗愣在了原处,他没想到金花会反抗,更没想到她竟敢反过来打自己…
这一巴掌反而让自己清醒了几分,强烈的直觉忽然出现在脑中,物极则反,再窝囊的人,被逼到穷途末路,都会选择玉石俱焚的。
此时的江心,已经不动声色地移动到了房门跟前,孙望宗今日身子还虚弱,所以自己才能挣脱开,顺势给他一巴掌,也是为了解气。
但这一家子都是丧心病狂的主儿,自己得确保人身安全,先到门前,见势头不对就逃跑或是大声呼救。
之所以没直接跑掉,是因为她在赌,赌孙望宗面对死亡威胁时是理性的。
果然,她没赌错。
孙望宗摸了摸被打的半张脸,坐了下来,只听他轻叹一口气,“我们二人的日子,是过不下去的,旁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既然如此,你何必还纠缠不放?和离对你来说也是解脱。”
“解脱?一个被夫家抛弃的女人,还有活路吗?我娘家弟弟如今正在议亲,我回去便是连累他们,他们也是不许的,而今外面也是兵荒马乱的,我一个女人,你让我怎么活?”江心闻言也走回去坐了下来,既然孙望宗服软了,那这事还有的聊…
“那你想怎样?”孙望宗歪头问道。
“我想留在这儿好好过日子,你不想看到我,咱们可以分房睡。”江心说着指了指外面院子里的一个墙角,“你们就在那儿给我搭个茅草房就成。”
说罢,她起身便走,不给孙望宗留下任何说话的余地,“我去菜园子了,今日还得施肥,可有的忙了。”
被独自留在屋里的孙望宗,气的额角青筋直跳,她真的反了天了,竟敢忤逆自己…
自己原本就见不得她痛快,夜间折磨她,便是如此。
按照自己的本意,是要把她留在身边折磨一辈子的,但现在见她这副死皮赖脸不愿离开的模样,不知怎地,自己想和她和离的心思开始愈发强烈。
一定得和离,一定不能让她顺了心意!
当夜,村里的狗子们没有再来。
孙家三口却愈发不安,狗子们没有来,说明吴婆子是有真本事的,那她的话必然是真的。
可如今,金花不愿和离,他们又不敢对金花如何,怕遭反噬…
三人苦熬到深夜,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
次日一早,依然是孙望宗独自找江心继续“谈判。”
“和离是一定的,你若是痛快答应,咱们就好聚好散,我对外便说是自己身子不好,怕拖累了你,也算是成全了你的好名声。”孙望宗给出了自己“诚意”,一个一文不值的“诚意”。
江心摇了摇头,“我都活不下去了,还要什么好名声。”
孙望宗深呼一口气,“你弟弟不是要成婚了吗,这样吧,我给你一两银子带回娘家,也算是我这个做姐夫的尽份心。”
江心继续摇头,“我这个时候和离回去,就是带十两银子,他们也是容不下我的。”
孙望宗的耐心似乎要用尽了,他刚要起身发火,却忽然听到一声狗叫,他吓得一咯噔,又坐了回去,这几夜的连续狗叫,已经把他叫应激了…
他稳了稳心神,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眸,“我对你早已厌烦至极,再不想看到你一眼,和离是给你体面,你若是不愿,我不介意吊死你。”
说着,他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一根麻绳。
江心满脸恐慌,后退两步,跌坐在地上。
片刻后,她抖着声音道,“我答应,和离。”
孙望宗如释重负,浑身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他刚欲松口气,就听江心继续说,“但我有条件。”
孙望宗眉头皱起,“什么条件?”
“我答应和离是因为我怕死,所以,你得给我留活路,不然我还不如死在你家里。”
孙望宗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娘家我是回不去的,你们得在村里给我弄个房子住,茅草屋就成,能遮风挡雨就成。另外,还要给我两亩田地和三分菜园子,让我有口饭吃。还有就是…”
孙望宗越听越气,摆手打断了江心,“还有?江金花,你真是贪得无厌。”
“还有就是,我要带走家里那条黑狗,我自己住着害怕,带着它看家护院。”江心自顾自地把话说完,又看向孙望宗,“我要的并不多,要的这些也只是能支撑我活下去了罢了,你知道的。”
孙望宗虽然恼火,却不是没有盘算,她要的这些确实是生活基本保障,但这些又实实在在是农户们的命根子。
先说这宅地,孙家确实还有一处,也确实是茅草房,那是孙望宗爷爷奶奶从前的住处。
孙望宗爹娘成婚后,本也是住在那边,后因孙望宗奶奶实在嫌恶孙望宗的娘,便一咬牙买了现在这处宅地,让孙望宗一家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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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望宗爷爷奶奶已过世多年,孙望宗爹娘稀罕儿子,自然不可能和儿子分开住,因此那处宅地一直荒废着。
但荒废着是一回事,拱手让人是另一回事。
至于田地,孙家拢共就十二亩,孙望宗从前一直读书,对田地倒是不太稀罕,但这却是孙老头的命根子。
所以,从生存的角度来说,江心要求的不多;但从孙家的角度来说,这就是割他们的肉!
孙望宗的大脑迅速运转,他在想对策,最后,他得出结论:赶狗入穷巷,必定回头咬,不给金花留活路,就是不给自己留活路。
这边的江心,眼看孙望宗似乎在权衡,她又适时地加上一句,“若是可以,我会对外说,和离乃是因着我不能生养,且和离后你还帮我安家过活,也算是成全了你的好名声。”
江心的这句话,让孙望宗心底一动,他抬起双眸,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房子许你生前住,若是改嫁或是身死,必须归还孙家。田地赠你一亩,狗,你带走。”
江心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这男的须得讨价还价,不过自己也不稀罕他那祖上的宅地,后代净出这种烂人,指定没啥好风水。
眼下自己只是过渡,一旦有能力离开,自己是多住一天都不愿意的。
至于田地,她了解孙家人,那是在孙老头大腿上割肉,自己演这许久的死缠烂打,早就恶心至极,如今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
“再给我三分菜园地。”她最后争取一把。
“东山脚下我记得有一亩单独的农田,那农田跟前就有两分菜园地,就那块吧,刚好在一起,也方便你下地干活。”
江心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这狗杂碎,山脚下那块是最差的下等田地啊,那菜园子也是没人稀罕,荒废许久的…
“孙望宗,你真不是人。”江心睁开眼睛,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孙望宗自是知道自己为何挨骂,他挑了挑眉头,没有接话。
“再给我一两银子,一个月的口粮和菜!我立马搬出去!”
孙望宗冷笑,“200文,半个月的口粮。”
江心亦是冷笑,“好,请里正来,签字画押。”
事情推进的很快,次日一早,江心就带着包袱走出了孙家。
200文铜钱,半个月的口粮,以及一些衣物,两床被褥和枕头,这就是江心的全部。
原因无他,金花嫁进孙家时,除了衣物和被褥,压根就没有嫁妆!
和离原则上可以带走嫁妆,但她什么也没有…
走出孙家大门的那刻,江心抬头望向天空,已经进入盛夏,天高云淡,一群燕子在枝头跳跃、啼叫,好不自在…
江心扬起嘴角,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发自肺腑的笑,也是第一次全身心放松的笑。
此刻,她觉得自己比枝头的燕子还要自在…
她收回视线,背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