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口,楚狂奴正在扫地。
三年不见,他握着扫帚的手依旧很稳,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动作从容不迫。
扫帚扫到无心脚下的时候,顿了一下。
楚狂奴没有抬头,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双脚、那件暗红色的袈裟,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摩擦。
“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楚狂奴放下扫帚,蹲在石狮子旁边,双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他娘的……老子以为你死在天上了。”
“贫僧命硬,死不了。”
“命硬好……命硬好……”
楚狂奴站起身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转身朝寺庙里面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沙哑而兴奋。
“无心回来了!无心回来了!你们都他娘的别念经了!无心回来了!”
厨房里冲出一道身影,苏婉清白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刀,看着无心站在山门口,菜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白裙在风中轻轻飘动,眼眶泛红。
“你……你还知道回来?”
“贫僧说了,会回来的。”
“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们有多想你?”
“贫僧知道。”
“知道你还走那么久?”
“贫僧去做该做的事了。”
“什么事比我们重要?”
无心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度众生。”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骂他几句,可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心里积攒了三年的怨气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只余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李淳罡从藏经阁走了出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僧袍在风中轻轻飘动,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
“师兄,欢迎回来。”
“师弟,三年不见,你的修为又精进了。”
“托师兄的福。”
洛阳从后山走了出来,黑衣如墨,白发如雪,站在廊檐下,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声音不高不低:“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不走了。”
洛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过身去,朝后山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忘愁吧。她每天都在大殿里念经,念了三年,风雨无阻。”
大殿里,姜泥跪在佛像前,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嘴唇翕动,念的是《心经》。
她已经十六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女孩,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
无心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
姜泥的佛珠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师父,是你吗?”
“是贫僧。”
姜泥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念经,声音却有些发颤:“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无心在她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跟着她一起念:“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一老一小,在佛前念完了整部《心经》。
念完之后,姜泥才转过身来,看着无心,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师父,弟子每天都在佛前许愿,希望您能平安回来。弟子知道您在天界一定很辛苦,弟子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念经,只能念佛,只能求佛保佑您。弟子……弟子好想你。”
无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贫僧知道。贫僧听到了。贫僧在天界,听到了你的经声。”
“真的吗?”
“出家人不打诳语。”
姜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弟子一定继续念经,念一辈子!”
无心看着她,目光温柔:“好。”
这一夜,清凉寺灯火通明。
苏婉清做了一桌子菜,楚狂奴从后山挖了两坛埋了三年的老酒,李淳罡破例喝了两杯,洛阳也端起了酒杯,姜泥坐在角落捧着一碗素汤,嘴角始终挂着笑。
钟声在夜风中传来,清脆悠远,如同世间最温暖的长鸣。
……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清凉寺后山的枫叶红了三回,又绿了三回。
八宝功德池里的金色光点比以前多了数倍,池水比以前更加清澈,如同液态的琉璃。
广泽宝塔悬浮在藏经阁上空,塔尖的赤红宝珠日夜不息地旋转,金光笼罩整座清凉寺。
无心每天坐在大殿里,身边围着六个人,传道、授业、解惑,一日不辍,风雨无阻。
第一年,洛阳率先破境。
她在八宝功德池边打坐了整整三个月,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那一天清晨,她睁开眼的瞬间,整座后山都在轰鸣,土壤翻涌,青竹疯长,池水沸腾成雾。
天地间的生灵也纷纷发出长鸣,如同在朝拜一位新生的圣人。
知命境,洛阳突破了。
“本座……不,贫尼终于明白了。”
洛阳站起身来,浅淡的眸子里没有了银色的光芒,只剩下一种清澈见底的平静,“原来贫尼修了这么多年,一直修的都是执念。直到今日,贫尼才真正修到了放下。”
第二年,李淳罡紧随其后。
他在藏经阁里抄了三年的经,抄了三千卷,每一卷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写就。
当他抄完最后一卷放下笔的那一刻,藏经阁里所有的经书同时亮了起来,一道青色的剑气从他眉心射出,直冲云霄,万里无云的天空被那道剑气劈成两半。
第三年,楚狂奴、苏婉清、姜泥几乎同时破境。
楚狂奴蹲在山门口的地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扫帚,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明如镜,忽然站起身来破口大骂:“老子明白了!修行就是扫地!扫干净了,路就通了!”
苏婉清在厨房里熬粥的间隙开悟,手里还握着粥勺,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忽然笑了:“原来修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碗粥。”
姜泥跪在佛像前,念完最后一遍《金刚经》,抬头看着那尊低眉垂目的佛像,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师父,弟子终于明白您为什么要度众生了。”
这一天清晨,无心照例坐在大殿里,看着面前这六个人,洛阳、李淳罡、楚狂奴、苏婉清、姜泥,还有最后加入的曹长卿,六个人,六道气息,每一道都沉稳如山、深邃如海。
“你们都已经达到了知命境。”
无心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贫僧能教的,都已经教了。”
楚狂奴第一个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你……你又要走?”
“贫僧该走了。”
“走?去哪里?”
“去下一个天地。”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檐下风铃的叮当声,能听见远处山涧的溪水声。
苏婉清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尖锐而颤抖:“你又要抛下我们?”
“贫僧不是抛下你们。你们已经不需要贫僧了。”
“谁说我们不需要你了?我们需要!我们一直都需要你!”
无心看着她:“你们需要贫僧传道解惑,需要贫僧指点修行。可你们已经破境了,已经达到知命了,贫僧留在这里,对你们的修行已经没有更多助益了。你们需要走自己的路,需要自己去面对下一个境界的挑战。贫僧的存在,反而会让你们产生依赖。”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李淳罡开口了,声音平静如水:“师兄要去哪里?”
“贫僧也不知道。三千世界,无边无际。贫僧随缘而往,随心而行。”
楚狂奴站起身来,一把抄起那把从不离身的扫帚:“老子跟你去!”
“你走不了。你的根在这里,你的路也在这里。每一个世界都有每一个世界的修行之路,你在这个世界里还有未尽的缘分,未了的因果。强行走,只会让你的修行功亏一篑。”
楚狂奴的嘴唇哆嗦着:“老子不管!老子就是要跟你去!”
“你去了,谁给清凉寺扫地?谁守这座山门?谁替贫僧看着这一方天地?”
楚狂奴的眼眶红了,他一把将扫帚杵在地上,声音沙哑:“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洛阳站起身来,走到无心面前,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她双手合十,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师兄,保重。”
无心看着她:“你终于肯叫贫僧师兄了。”
洛阳直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你一直都是贫尼的师兄。只是贫尼以前不肯承认罢了。”
苏婉清跑出大殿,冲进厨房,端着一碗粥跑回来,塞进无心手里,带着哭腔说:“喝一碗再走。最后一碗了。我以后……再也做不出这样的粥了。”
无心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粥上飘着几片青菜叶,热气袅袅升起。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如同三年前那个午后,“好喝。”
苏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姜泥也走了过来,手中握着那串无心送她的菩提佛珠,双手捧着递给无心:“师父,这串佛珠弟子戴了三年,现在还给师父。希望师父带着它,就像弟子陪在师父身边一样。”
无心低头看着那串佛珠,没有拒绝,伸手接过,握在掌心:“好。贫僧带着。”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看着这六张面孔,看着这座他用了一辈子建起来的清凉寺,最后站起身来朝大殿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你们记住,知命不是终点。只是另一个起点。”
金色的光芒在晨光中亮起,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直冲云霄。
那道光柱在天际尽头化作一个光点,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消失在那片广袤无垠的天地之间。
清凉寺的大殿里,六个人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个光点消失的方向。
楚狂奴擦了一把眼睛,转身拿起扫帚,朝山门走去:“老子去扫地了。这清凉寺,老子会一直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