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你怎么了?”
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无心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没事。”
“可是你……”
“贫僧说了,没事。”
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无心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拿起粥勺,继续熬粥。
楚狂奴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脑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他笨,但他不傻。
他看得出来,无心不是受伤了,而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被这片天地,被这个世界,被某种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的力量盯上了。
“无心,你是不是要飞升了?”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
“可你刚才……”
“贫僧说了,没有。”
楚狂奴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知道无心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谁问也没用。
李淳罡站在藏经阁门口,负手而立。
他看出来了,看得很清楚。
天道在排斥无心,这片天地已经容不下他了。
“师弟,你不用担心。”
“贫僧不担心。”
“可贫僧担心。”
“师弟担心也无用。”
“那师兄打算怎么办?”
“压制境界。留在人间。哪也不去。”
李淳罡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当然知道压制境界有多难,以凡人之躯对抗天地,无异于螳臂当车,蜉蝣撼树。
“师兄,你压制得住吗?”
“压制得住。”
“能压制多久?”
“能压制多久就压制多久。直到贫僧想走的那一天。”
李淳罡沉默了。
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师兄大慈大悲。”
无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师弟过奖了。”
他转过身,朝后山走去。
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定的响声。
那天地的排斥之力在他身上压着,如同万钧重担。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万钧重担不过是一片落叶。
接下来的日子,无心开始压制自己的境界。
他以无无明境的修为对抗天地的排斥,以万劫不灭体承受天地排斥带来的压力,以天佛领域隔绝天道规则的窥探,以万佛朝宗大阵护住清凉寺的一草一木。
一寸一寸地压制,一点一点地内敛,从散发到收敛,从外放到内收,从显性到隐性,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境界、所有的神通、所有的宝物全部压缩到那颗舍利子中。
舍利子在丹田中旋转得越来越快,金光越来越亮。
那光芒从刺目变得柔和,从柔和变得内敛,从内敛变得虚无。
到最后,舍利子变成了一颗透明的珠子,无色无相,无影无踪。
半年时间,在清凉寺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逝。
这一天清晨,无心盘膝坐在八宝功德池边,闭着眼睛,面色平静如水。
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光溜溜的脑袋上,六个戒疤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
火麒麟卧在他脚边,赤红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广泽宝塔悬浮在他头顶,缓缓旋转。
万佛朝宗大阵在清凉寺后山默默运转。
五行佛珠悬浮在他身周,金、青、蓝、红、黄五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如同一道彩虹环绕着他。
佛瞳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微微颤动。
万劫不灭体在他体内无声运转。
天佛领域无声无息地展开。
苏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粥碗,看着后山的方向。
她知道无心在那里,每天都从早坐到晚。
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连她都帮不上忙。
姜泥站在苏婉清身后,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光头在晨光下泛着青色的光泽,清澈的眼睛看着后山的方向。“苏师姐,师父在做什么?”
“不知道。”
“会不会有事?”
“不会。他是无心,他不会有事的。”
楚狂奴蹲在山门口的台阶上,浑浊的眼睛望向远方。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等一个人,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等着等着,那个人就回来了。
李淳罡盘膝坐在大殿的佛像前,手中的佛珠缓缓转动。
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心却睁着,时刻关注着后山,关注着那个年轻僧人的气息。
那道气息若有若无,忽隐忽现,仿佛随时会消散。
日上三竿。
无心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之前所有的光芒都消失了,没有金光,没有银光,没有佛光,只有一种纯粹的、澄澈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清明,像初生婴儿的眼睛一样干净。
他站起身来。
动作很慢,慢到苏婉清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膝盖从弯曲到伸直,腰杆从微微前倾到挺得笔直,双手从放在膝盖上到自然垂在身侧,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站起来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不是共鸣,而是朝拜,天地在朝拜他,日月在朝拜他,星辰在朝拜他。
山川河流、草木虫鱼、飞禽走兽、芸芸众生,一切的一切,都在朝拜他。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从此往后,我开创的无无明境之上,名曰:大自在境!”
大自在。
心经有云: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大自在,是超越了无无明之后的大解脱、大自由、大逍遥、大涅槃。
清凉寺后山,狂风大作,乌云蔽日,电闪雷鸣。
天道规则在愤怒,天地法则在咆哮,整片天地都在排斥他,不让他留在这里,让他飞升,让他离开,让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对着天空虚虚一按。“给贫僧安静!”
整片天地都安静了。
狂风停了,乌云散了,雷电消了。
天还是那天,蓝得像一块宝石;地还是那地,厚重得像一本史书。
但那天在无心的掌下战栗,那地在无心的脚下发抖。
万劫不灭体在他体内咆哮,天龙战法在他体内怒吼,一气化三清的清气在他丹田中沸腾。
混沌青莲在八宝功德池中绽放,九品莲台散发着混沌之气。
万佛朝宗大阵在后山运转,万尊佛陀法相齐齐低头,朝拜它们的王。
天佛领域无声无息地展开,百丈之内,一切法则都听从他的号令。
楚狂奴蹲在门槛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场梦,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个和尚,建了一座寺庙,收了一群弟子,度化了无数人,杀了无数人,破了天人大长生,碎了天门,拒绝了飞升,压了天道,创了无无明境,又创了大自在境。
李淳罡盘膝坐在佛像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洛阳站在藏经阁的窗前,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看着后山那个年轻僧人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大自在。
不是佛,不是道,不是神,不是仙,不是人,不是魔。
他是无心。
只是无心。
清凉寺的钟声在山间回荡,悠悠扬扬,传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