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贫道受教了。”
洪洗象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
那不是道门的礼节,而是佛门的礼节,以弟子之礼拜师长。
无心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施主,你用了佛门的礼。”
洪洗象直起身来,嘴角微微上扬。“佛道本是一家。大师说众生平等,佛道自然也是平等的。贫道用佛门的礼,拜大师,拜佛法,拜众生平等,有何不可?”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可以开打了吧?”
洪洗象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从合十的双掌中分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对着无心的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没有任何气息外泄。
但那一按落下的瞬间,整座清凉山都在颤抖,地面在龟裂,碎石在跳动,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在空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绞成齑粉。
洪洗象这一掌,不带任何烟火气,不带任何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招式可言。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按,却蕴含着他这么多年悟道的全部感悟。
天地之力,自然之力,道法之力,尽在这一按之中。
无心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仿佛那一按不是朝他来的,而是朝他身边的某个人来的。
就在洪洗象的掌力即将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动了。
不是闪避,不是格挡,而是拨动佛珠。
一百零八颗菩提子,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拨动,速度不快不慢,节奏不疾不徐,如同山涧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每一颗佛珠拨动的瞬间,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响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洪洗象的耳朵里,传到了他的心里,传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八苦谛听。
生苦。
一颗佛珠拨动,一声清脆的响声。
洪洗象的身体猛地一震,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不是他这一世的画面,而是他前世的画面。
他看到一个婴儿从母体中诞生,血水羊水混在一起,婴儿放声大哭。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婴儿的痛苦。
被挤压的痛苦,被推出的痛苦,来到这个陌生世界后无所适从的痛苦。
他的眼角渗出了一滴泪水。
老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在一条漫长的道路上。
老人的牙齿掉光了,头发掉光了,皮肤皱得像树皮,眼睛浑浊得像死水。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老人的痛苦。
身体衰败的痛苦,精力不济的痛苦,被时间抛弃的痛苦。
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病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病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药石无医,只能等死。
病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跳越来越缓慢,意识越来越模糊。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病人的痛苦。
肉体被疾病吞噬的痛苦,精神被绝望笼罩的痛苦,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死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垂死的老人躺在床上,儿女围在床边哭泣,老人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呼吸停止了,心跳停止了,意识消散了,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天际。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老人的痛苦。
对死亡的恐惧,对亲人的不舍,对未竟之事的遗憾,对未知世界的迷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爱别离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渡口,目送一艘船远去。
船上站着她心爱的男子,男子朝她挥手,喊着“等我回来”。
船越走越远,男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茫茫江水中。
女子站在那里,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日落站到日出。
一天,两天,三天,一年,两年,三年。
男子再也没有回来。
女子从青丝等到白发,从红颜等到枯骨。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女子的痛苦。
与爱人分离的痛苦,相思成疾的痛苦,希望一次次破灭的痛苦,最终绝望的痛苦。
他的眼眶红了。
怨憎会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座坟前,坟里埋的是他恨了一辈子的人。
那个人欺压他,羞辱他,夺走他的一切。
他恨那个人,恨得咬牙切齿,恨得日夜难眠,恨得忘了自己是谁。
可是现在那个人死了,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站在坟前,发现自己并不快乐,并不解脱,甚至有些失落。
恨了一辈子,到头来恨的是谁?是他自己。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痛苦。
被仇恨吞噬的痛苦,被怨念纠缠的痛苦,在仇恨中迷失自我的痛苦,最终发现仇恨毫无意义的痛苦。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嵌进了掌心。
求不得苦。
又一颗佛珠拨动,又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一个年轻书生跪在佛前,求功名,求富贵,求娇妻美妾,求子孙满堂。
他求了一辈子,什么也没有求到。
功名离他而去,富贵与他无缘,娇妻美妾看都不看他一眼,子孙满堂更是痴人说梦。
临死的时候,他问佛:“为什么我求了一辈子,什么也求不到?”
佛说:“因为你求的都是你不该得的。你该得的,你不求,它也会来。”
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那个书生的痛苦。
欲望得不到满足的痛苦,求而不得的煎熬,临死前才明白一切皆空的悔恨。
他的嘴唇在颤抖。
五阴炽盛苦。
最后一颗佛珠拨动,最后一声清脆的响声。
画面变了,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世界。
色、受、想、行、识,五阴炽盛,如火如荼。
众生在五阴中沉沦,在炽盛中煎熬,在欲望中迷失,在执着中痛苦。
他看到自己,不是这一世的自己,而是前世的自己,前前世的自己,无数个前世的自己。
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世界中轮回,经历生老病死,经历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经历五阴炽盛。
有的自己是大侠,有的自己是乞丐,有的是帝王将相,有的是一介平民。
有的自己修道,有的自己修佛,有的自己什么都不修。
有的自己死在战场上,有的自己死在病床上,有的自己死在爱人怀里,有的自己孤独终老。
无数个自己,无数种人生,无数种痛苦。
洪洗象闭上了眼睛。
他的眼角有泪,不止一滴,而是一行,顺着脸颊无声无息地滑落。
泪水滴在他的青色道袍上,滴在清凉寺的青砖地面上,滴在那串被无心拨动了一百零八次的佛珠上。
他的掌力消散了。
那一按的威力,在八苦谛听面前如同冰雪遇到了烈日,无声无息地消融。
他的手垂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也在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震撼。
他看到了自己是吕洞玄。
那一世,他是吕洞玄。
道门千年一遇的奇才,修为通天彻地,剑道无双,几乎问道长生,最终却败给了天道,在即将飞升的那一刻陨落。
他感受到了吕洞玄的遗憾,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飞升,就能长生,就能超越这片天地。
可是这一步,他没能迈出去。
他不甘心,死不瞑目。
他看到了齐玄帧。
那一世,他是齐玄帧。
八百年后的道门不出世的奇才,不到五十便踏入陆地神仙,被誉为道门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
可最后还是败给了命运,在壮年时便陨落。
他感受到了齐玄帧的无奈,天妒英才,天不假年。
他看到了更多的前世,有的辉煌,有的落魄,有的漫长,有的短暂,有的充满痛苦,有的充满遗憾。
一世又一世,他在轮回中沉沦,在沉沦中迷失,在迷失中忘记了自己是谁。
洪洗象猛地睁开眼睛,看着无心,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无心的声音平静如水,手指还在缓缓拨动佛珠。“八苦谛听。佛门至高绝学,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看到自己在轮回中所经历的一切痛苦。”
洪洗象看着无心,看着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无心不是在攻击他,不是在伤害他,而是在度他。
“大师……你为什么要让贫道看这些?”
“因为施主一直在轮回中沉沦,一直在迷失中忘记自己是谁。施主是吕洞玄,是齐玄帧,是无数个前世的集合。施主这一世的修行,不是为了成为吕洞玄,不是为了成为齐玄帧,而是为了成为洪洗象。成为真正的、独一无二的、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不需要证明任何事的洪洗象。”
洪洗象的眼眶又红了。
泪水再次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痛苦的泪,而是释然的泪,是明悟的泪。
他活了这么多年,修行了这么多年,追求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自己是谁。
“大师……贫道……”
“施主不必多言。施主已经看到了,已经明白了,已经放下了。剩下的路,施主自己走。”
洪洗象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境界,而是明悟,一种看透了轮回、看透了因果、看透了生死的明悟。
他双手合十,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鞠的不是佛门弟子的礼,不是道门弟子的礼,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礼,是洪洗象对无心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