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山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石阶蜿蜒而上,两侧的古松苍翠欲滴,枝头挂着露珠。
徐凤年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山门上方的匾额,“武当”二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据说出自某位已逝的道门大宗师之手。
“好气派。”
他轻声说。
剑九黄站在他身后,沉默不语,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徐脂虎走上前来,脱下兜帽,露出那张苍白而疲惫的脸,狭长的凤眼看着山门,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走吧。”
她轻声说,迈步走上石阶。
刚走了两步,山门内走出一道人影,步伐从容,一袭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脚穿一双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洪洗象。
年轻的武当掌教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目疏朗,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站在山门口,双手负在身后,看着徐凤年三人。
准确地说,看着徐脂虎。
“徐姑娘,你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打招呼。
徐脂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看着洪洗象,看着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认识这个人,或者说,她认识这个人的前世。
“你……你知道我要来?”
洪洗象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贫道等你很久了。”
徐脂虎的眼眶红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你等我做什么?”
“等你来上香,等你放下心结。”
洪洗象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吧。”
徐脂虎深吸一口气,将眼泪忍了回去,迈步走上石阶。
徐凤年跟在她身后,经过洪洗象身边时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年轻的掌教,目光中满是审视。
“你早就等在这里了?”
洪洗象笑了笑,没有回答。
徐凤年也笑了笑,没有追问,迈步走进山门。
剑九黄跟在最后,经过洪洗象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很强。”
洪洗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你也不弱。”
剑九黄沉默了片刻,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武当山的大殿里供奉着真武大帝,金身塑像高约丈许,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徐脂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
她的眼角有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徐凤年站在她身后,负手而立,看着真武大帝的金身,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洗象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徐脂虎跪在蒲团上的背影,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剑九黄盘膝坐在大殿外的石阶上,闭着眼睛,将长剑横在膝头,一动不动。
徐脂虎跪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晨光变成了午光。
她终于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真武大帝的金身,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洪洗象。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等我。”
洪洗象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徐姑娘,你爹的事……我很抱歉。”
徐脂虎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爹他……做了很多错事。”
徐凤年的眉头微微皱起,看着姐姐,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脂虎转过身,看着徐凤年。“凤年,我们走吧。”
徐凤年走上前去,将姐姐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如果想留下来,就留下来吧。”
洪洗象看着这对姐弟,目光平静如水,但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徐公子,你爹的事,贫道也有责任。贫道如果早些下山,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些事。”
徐凤年松开姐姐,转过身看着洪洗象,目光平静如水。“不怪你。是我爹自己造的孽,他自己还。天经地义。”
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苦的弧度。“倒是你,洪掌教,你打算一辈子待在山上?”
洪洗象沉默了片刻。“贫道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该下山的时候。”
徐凤年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现在呢?现在该下山了吗?”
洪洗象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望向大殿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在那天之中,他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身穿暗红色袈裟的年轻僧人,站在清凉寺的山门前,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在看着他。
洪洗象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快了。”
徐脂虎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疑惑。“什么快了?”
洪洗象低下头,看着徐脂虎,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似温柔,似怜惜,似无奈。
“贫道要下山了。”
徐脂虎的瞳孔微微收缩。“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谁?”
“无心。”
徐脂虎的身体猛地一颤,徐凤年的眉头猛地皱起,连剑九黄都睁开了眼睛。
这个名字,在北凉王府没有人敢提起,在整个北凉没有人敢提起,在这天下,也少有人敢提起。
清凉寺无心,杀心罗汉,一人灭北凉,一掌败拓跋,一言退天师,一步碎天门。
这个名字,是北凉王室的噩梦,是离阳旧臣的噩梦,是天下所有与北凉有旧的人的噩梦。
“你去找他做什么?”
徐脂虎的声音有些发涩。
洪洗象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去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贫道为何修行。”
武当山的风很大,吹得洪洗象的道袍猎猎作响,吹得大殿门前的古松沙沙作响,吹得徐脂虎的红斗篷翻飞如旗。
她看着洪洗象,看着那张清俊的脸,看着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洪洗象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徐姑娘,不要担心。贫道不会有事的。”
徐脂虎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什么时候走?”
“现在。”
洪洗象转过身,朝大殿外面走去,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翻飞,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徐脂虎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青色的身影在阳光中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山门的尽头。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徐凤年走上前去,将姐姐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姐,别哭了。”
徐脂虎将脸埋在弟弟的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着。
她哭的不是洪洗象,而是这该死的世道,是这该死的命运,是这该死的一切。
剑九黄盘膝坐在石阶上,看着洪洗象消失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一步入天象?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