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定战乱的半年,无心大多时候并不在朝堂上。
朱安坐在龙椅上批阅奏章的时候,无心在御花园里念经。
朱安与大臣们商议国事的时候,无心在太庙里打坐。
朱安在城头检阅军队的时候,无心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什么都不做,但所有人都知道,日月王朝的根基,不是朱安龙椅下的那块白玉石,而是这个和尚。
有他在,朝堂上那些心怀鬼胎的大臣不敢造次。
有他在,地方上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强不敢妄动。
有他在,边境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北莽铁骑不敢南下一步。
半年。
叛乱平定,流民归乡,田地复耕,商铺重开。
朱安从一个八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依旧是孩子,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个帝王应有的沉稳和坚毅。
“国师,你真的要走?”
朱安站在皇城门口,双手攥着龙袍的下摆,指节泛白。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初。“贫僧是出家人,不能在红尘中久留。”
朱安的眼眶红了。
他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哭。“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
“什么时候?”
“该来的时候。”
朱安沉默了很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捧着递到无心面前。
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玉,正面刻着一条五爪金龙,背面刻着两个字,日月。
“这是朕的贴身玉佩,从今以后,见此玉如见朕。国师拿着,天下没有人敢为难你。”
无心看着那块玉佩,没有伸手去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贫僧不需要这个。天下也没有人敢为难贫僧。”
朱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
他将玉佩收回袖中,退后两步,朝无心深深地鞠了一躬。“国师,保重。”
无心转过身,朝城外走去。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清凉寺到了。
山门依旧,汉白玉的门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柱上的两条五爪金龙依旧栩栩如生,门楣上的石雕莲花依旧层层叠叠,门侧的两尊石狮依旧威风凛凛。
楚狂奴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地。
看到无心走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回来了?”
“回来了。”
“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楚狂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青石台阶上的落叶,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无心只是出门买了一趟菜,而不是去平定了一场天下大乱。
无心走过山门,走过院子,走过那棵老槐树。
他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大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身穿灰色长衫,面容清癯,眉目疏朗,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目如画,肤如凝脂,一袭白裙纤尘不染。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垂到腰际,几缕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衬得那张清丽的脸更加出尘。
曹长卿。
姜泥。
曹长卿看着无心,目光复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泥站在他身边,低着头,双手攥着裙角,指节泛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
无心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如水。
他已经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施主来了。”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大师,曹某来投。”
无心看着他,没有说话。
曹长卿直起身来,声音有些发涩。“大师,曹某想了一路,想了很多。西楚已经亡了,复国没有意义。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复活,那些失去的东西不会回来。曹某能做的,不是复国,而是赎罪。”
“施主有什么罪?”
“曹某有罪。曹某这些年,杀过很多人,害过很多人,为了复国不择手段,为了报仇不顾一切。曹某手上沾满鲜血,脚下踩着白骨,心中满是仇恨。这样的人,死后该下十八层地狱。”
曹长卿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泛红。
无心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曹长卿抬起头看着无心,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执念,而是希望。
“大师,曹某能加入清凉寺吗?”
“能。”
“曹某不用剃度?”
“不用。施主尘缘未了,不宜剃度。先在寺里住着,等施主想通了再说。”
曹长卿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姜泥站在他身后,依旧低着头,双手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
曹长卿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姜泥,叫大师。”
姜泥抬起头,看着无心。
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迷茫,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一片落叶。
“大……大师……”
无心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悲。“你是西楚的公主?”
姜泥的身体猛地一颤,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是……”
“你想复国吗?”
姜泥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狂奴扫完了山门前的落叶,久到苏婉清从厨房里端出了午饭,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她抬起头看着无心,那双清澈如泉水的眼睛里,泪水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不想。”
“为什么?”
“因为复国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
无心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想报仇吗?杀徐骁,为你的父母报仇。”
姜泥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想。徐骁已经死了,杀了他,我的父母也不会活过来。”
无心嘴角微微上扬。“那你想做什么?”
姜泥看着无心,看了很久。“我想留在清凉寺。我想跟着大师学佛法,我想为我的父母诵经超度,我想为那些死在战乱中的无辜百姓诵经祈福,我想……”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想忘记仇恨。我想放过自己。”
无心看着她,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欣慰。
“好。”
姜泥的眼泪涌了出来。
她跪在无心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大师,弟子愿意加入清凉寺。”
无心没有扶她起来,只是双手合十,轻声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欢迎施主。”
曹长卿站在一旁,看着姜泥跪在地上的身影,眼眶也红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是等到西楚复国,而是等到姜泥放下。
他转过身,面朝西楚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陛下,公主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