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清凉寺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苏婉清坐在石桌旁,手里捧着一碗凉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楚狂奴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李淳罡盘膝坐在大殿门口,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打瞌睡。

    洛阳坐在八宝功德池边,赤足浸在池水中,浅淡的眸子半睁半闭,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切都平静得像一幅画。

    山门外,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楚狂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山门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来了。”

    骑士翻身下马,踉踉跄跄地冲进山门,是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满脸风尘,额头上汗珠滚滚,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单膝跪在无心面前,气喘吁吁,声音沙哑:“大师,陛下有旨。”

    无心放下手中的佛珠,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说。”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捧着递到无心面前。

    “离阳残党造反了。”

    无心接过密信,拆开,展开。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一笔一划都透着写信人的焦灼和不安。

    三十七个将领,在离阳旧都金陵起兵,打着“复辟离阳、诛杀国贼”的旗号,集结六万大军,声势浩大,一路攻城略地,短短数日便连下十七城。

    金陵周边的州府纷纷倒戈,有的被攻破,有的主动投降,有的还在苦苦支撑,但恐怕撑不了多久。

    朱安虽然登基三年,励精图治,但离阳旧都毕竟不是他的地盘,民心未附,根基不稳,面对来势汹汹的叛军,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无心的目光在信上停留了片刻,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目光平静如水。“回去告诉你们陛下,贫僧知道了。”

    年轻人愣住了,抬起头看着无心,满脸错愕。“大师,你……你不下山?”

    “下山。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该下山的时候。”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无心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磕了个头,站起身来,转身跑出山门,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山道的尽头。

    苏婉清放下手中的茶碗,看着无心,眉头微微皱起。“离阳残党造反?六万大军?小皇帝朱安那边撑得住吗?”

    “撑得住。”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贫僧选的人。”

    楚狂奴从地上站起来,扔掉手中的树枝,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无心面前,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兴奋。“无心,咱们是不是要下山了?老子在山上待了三年,骨头都生锈了!终于可以下山活动活动筋骨了!”

    无心看着他,面色平静如初。“施主在山上待了三年,剑心还不够稳。现在下山,只会送死。”

    楚狂奴的笑声戛然而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无心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低下头嘟囔了一句:“知道了。”

    李淳罡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平静如水。“师兄,时机未到。”

    “师弟知道时机?”

    “贫僧不知道。但贫僧知道,师兄一定知道。”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站起身来,朝藏经阁走去,袈裟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接下来的日子,清凉寺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有一股暗流在涌动。

    无心每天照例在大殿诵经,在藏经阁抄经,在后山打坐。

    但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望向南方的天际,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婉清注意到了,楚狂奴注意到了,李淳罡注意到了,洛阳也注意到了。

    没有人问,因为他们知道,该说的时候,无心一定会说。

    消息不断地从前线传来。

    金陵叛军势如破竹,连下数十城,兵锋直指太安城。

    各地的离阳遗老遗少纷纷响应,有的举兵起义,有的暗中资助,有的观望形势,墙头草随风倒,一时间天下大乱。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曹长卿。

    他在西楚旧地起兵,打着“复辟西楚、光复故国”的旗号,聚众数万,与金陵叛军遥相呼应,却又互相提防。

    春秋诸国的后裔们也坐不住了。

    北燕、南唐、后蜀、吴越,一个个沉寂了数十年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一面面尘封已久的旗帜重新在风中飘扬。

    天下,彻底乱了。

    消息传到清凉寺的时候,无心正在藏经阁里抄经。

    他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但在那天之中,他看到了一道道因果之线在交织、纠缠、断裂、重生。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将抄好的经文叠好,放在书架上,站起身来,走出藏经阁。

    苏婉清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他出来,停下手中的扫帚,问道:“无心,你是不是要下山了?”

    “是。”

    “什么时候?”

    “现在。”

    苏婉清的手一抖,扫帚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顾不上捡,只是看着无心,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楚狂奴从石狮子旁边跳了起来,扔掉手中的树枝,兴奋得满脸通红。“终于要下山了!老子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了!”

    李淳罡从大殿里走了出来,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常。“师兄,贫僧跟你去。”

    洛阳从后山走了出来,黑衣如墨,长发如雪,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本座……贫尼也去。”

    无心看着他们,目光从苏婉清脸上扫过,从楚狂奴脸上扫过,从李淳罡脸上扫过,从洛阳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山门外那条蜿蜒的山道上。

    “走吧。”

    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一行人走出山门,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无心走在最前面,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手中提着那柄短剑,剑鞘上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楚狂奴走在苏婉清身后,赤手空拳,但他的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凌厉的剑气。

    李淳罡走在楚狂奴身后,赤足,灰色僧袍,左臂的金色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洛阳走在最后面,黑衣如墨,长发如雪,赤足,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气息外泄,但每一步落下,脚下的青石板都会微微颤抖。

    山下的青州城,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模样。

    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门窗紧闭,路边的小摊东倒西歪,一片萧条。

    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偶尔有几个胆大的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一行人走过,又赶紧缩了回去。

    青州城的知府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名文正,是朱安三年前登基后新任命的地方官。

    此人虽无大才,但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在青州城颇得民心。

    他听到无心等人下山的消息,连忙从府衙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赶到城门口,单膝跪在无心面前,声音发颤。“大师,您终于来了。”

    无心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王施主,起来说话。”

    王文正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满脸焦急。

    “大师,金陵叛军已经攻到了青州城下,距离此地不过百里。六万大军,兵精粮足,势不可挡。下官已经派人向朝廷求援,但朝廷那边……恐怕也是自顾不暇。”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曹长卿那边呢?”

    “曹长卿在西楚旧地起兵,聚众数万,与金陵叛军遥相呼应。但他没有攻打朝廷,而是打着‘复辟西楚’的旗号,忙着收复西楚旧地。下官派人去跟他联络,他倒是很客气,说只要朝廷不干涉他复国,他就不与朝廷为敌。”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抬起头,望向南方的天际,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那个正在西楚旧地上纵横捭阖的身影上。

    “曹长卿,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一行人没有在青州城停留,而是继续南下,沿着官道朝金陵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的景象比青州城更加凄惨,村庄被烧毁,田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苏婉清的眼眶红了,楚狂奴的拳头握得咯咯响,李淳罡的眉头微微皱起,洛阳的脸色更加苍白。

    只有无心,面色平静如常,仿佛那些惨状只是过眼云烟。

    走了三天,他们终于遇到了第一批叛军。

    那是一个千人队,驻扎在一座无名的小山丘上,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头下山猛虎,腰间挎着两把弯刀。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无心等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哟,哪里来的和尚?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无心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贫僧要去金陵。”

    壮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上下打量了无心一番,从光溜溜的脑袋到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又从布鞋回到那张溅了几滴血的脸。

    “去金陵?去送死?”

    “去度人。”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粗野而放肆,在山间回荡。

    身后的那些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刺耳,如同夜枭的啼哭。

    他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目光变得冰冷如霜。“和尚,老子不管你是什么人。老子只知道,这条道,是老子说了算。想过?拿买路钱来。”

    无心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贫僧没有钱。”

    “没有钱?那就把命留下。”

    壮汉拔出弯刀,刀尖指着无心的眉心,刀身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