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太阿不再说话。
他的剑动了,不是刺,不是劈,不是撩,不是挑,而是简简单单地朝前一递。
没有剑气,没有剑光,甚至没有破空声。
那一剑递出的瞬间,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云停了,连心跳都仿佛停了。
李淳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见过无数剑客,见过无数剑招,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剑。
那一剑不是刺向他的身体,而是刺向他的剑心,刺向他的灵魂,刺向他二十年湖底囚禁中所有的不甘、怨恨、绝望。
这一剑,很有意思。
“来得好。”
李淳罡的声音低沉而平静。
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那道无形的剑气虚点了一下。
不是两袖青蛇,不是剑气滚龙壁,而是他自创的一式新招,菩提剑指。
这一指融合了无心传授的佛法与他毕生的剑道感悟,以剑为体,以佛为用,刚柔并济,杀伐中带着慈悲。
两道剑气在半空中相撞。
这一次没有湮灭,而是僵持。
青色的剑气与白色的剑气在空中对峙,互相侵蚀,互相消磨,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两条毒蛇在撕咬。
邓太阿的眉头微微皱起,手中的长剑轻轻一转。
剑尖上,一朵桃花缓缓绽放,花瓣薄如蝉翼,粉红如霞,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桃花剑神的绝学,桃花剑气。
那朵桃花从剑尖飘落,慢悠悠地朝李淳罡飞去,看似柔弱无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李淳罡的脸色却变了。
他感受到了那朵桃花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一整个世界的力量,是一个剑客穷其一生凝练出的剑道世界。
“阿弥陀佛。”
李淳罡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后,一柄巨大的青色剑影缓缓浮现。
那不是实体,而是他剑心的具现,是他二十年湖底囚禁中从未放弃的剑道执念。
剑影足有数十丈长,剑身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木马牛。
邓太阿的桃花撞上了李淳罡的剑影。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一片寂静。
桃花瓣一片一片地碎裂,化作无数粉红色的光点消散。
剑影上的裂纹一道一道地蔓延,从剑尖到剑身,从剑身到剑柄。
桃花的碎裂中,剑影的崩溃中,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睛,同时开口。
“我输了。”
邓太阿说。
“平手。”
李淳罡说。
邓太阿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不愧是春秋剑甲。”
“你的剑道,确实当得起桃花剑神。”
李淳罡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还要打吗?”
邓太阿低头看着手中的长剑,剑身上的倒影里,是一张清癯的脸,和一双不再年轻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像那朵已经消散的桃花。“不打了。”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剑,你也看到了我的剑。再打下去,分出的不是胜负,而是生死。我们之间,没有生死。”
长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邓太阿转过身,朝清凉寺外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李淳罡,那条手臂,是无心给你的?”
“是。”
“他到底是什么人?”
“贫僧也不知道。贫僧只知道,他是贫僧的师兄,是清凉寺的主持,是一个能让人放下屠刀的人。”
邓太阿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重新吹起,久到桃花瓣落了满地,久到那匹灰驴等得不耐烦了,仰头叫了一声。
“有趣。”
他迈步走了,步伐从容,不紧不慢,腰间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在鞘中安静无声。
灰驴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一人一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清凉寺恢复了宁静。
李淳罡站在院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中二指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方才那朵桃花留下的。
他不觉得疼,反而笑了。
“阿弥陀佛。”
无心坐在大殿门口,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此刻他睁开眼睛,看着李淳罡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师弟的剑道,又进了一步。”
“师兄教导有方。”
“贫僧没有教你什么。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
李淳罡转过身,看着无心,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师兄,邓太阿还会再来的。”
“贫僧知道。”
“他再来的时候,贫僧不想出手了。”
“师弟会出手的。”
“师兄这么有信心?”
“因为师弟的剑心,比邓太阿的剑心更加纯粹。邓太阿的剑,还有牵挂。师弟的剑,已经无牵无挂了。”
李淳罡沉默了。
他看着自己的左臂,那条古铜色的手臂上,金色的纹路正在缓缓消退。
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师兄,你说贫僧这条手臂,是麒麟的臂膀。那麒麟,是上古神兽。上古神兽,也有牵挂吗?”
“有。麒麟的牵挂,是天下苍生。”
李淳罡笑了,笑得很释然:“那贫僧就用这条手臂,替师兄守护天下苍生。”
无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欣慰。“阿弥陀佛。”
洛阳站在廊檐下,看着这一幕,那双浅淡的眸子里,银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无数人,听过无数话,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徒,也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守护天下苍生,用一条麒麟臂,用一颗剑心,用一个光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选择留在清凉寺,也许是对的。
楚狂奴从门柱后面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邓太阿真的走了之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吓死老子了。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
苏婉清从藏经阁的窗户后面探出头来,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楚狂奴,你胆子怎么这么小?一点也不像当年。”
“你胆子大?你方才躲哪里去了?”
“贫僧在念经。”
“念经?你念的什么经?往生咒?”
“贫僧在念‘阿弥陀佛,保佑无心,保佑李淳罡,保佑清凉寺’。”
楚狂奴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秋天的阳光洒在清凉寺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大殿的金色琉璃瓦上,洒在藏经阁的飞檐翘角上,洒在青铜钟楼的莲花铜铃上,洒在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
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像是在为这场没有胜负的剑道对决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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