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站起身来,转过身,指着皇城的方向:“那座皇城里面,已经没有皇帝了。”
朱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看到了那些高耸入云的宫殿。
他在这里住了八年,每天都能看到那座皇城,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宫殿,却从来没有进去过,甚至连靠近都不敢。
“你……你杀了皇帝?”
朱安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贫僧超度了他。”
朱安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冻疮的赤脚。
“我……我不识字。不会读书,不会写字,不会骑马,不会打仗,什么都不会。我怎么能当皇帝?”
“不识字,可以学。不会读书,可以学。不会写字,可以学。不会骑马,可以学。不会打仗,可以学。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学。你还小,有的是时间。而且你不需要什么都会,你只需要会用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知人善任,任人唯贤。这是当皇帝最重要的本事。”
朱安抬起头看着无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你会帮我吗?”
“会。”
“你不会骗我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
朱安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好。我当。”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跟贫僧来。”
他转身朝皇城走去。
朱安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青石板上,踩在碎瓦片上,踩在血迹上,却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彻底改变了。
无心带着朱安走过长街,走过牌坊,走过石桥,走过那些曾经熙熙攘攘、如今空空荡荡的街道。
朱安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跑得飞快,却怎么都跟不上无心的步伐,只能连跑带颠地追着,气喘吁吁,额头冒汗。
“你……你慢点……”
无心放慢了脚步,等他追上来。
朱安跑到他身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你走路怎么那么快……”
“贫僧走得不快,是你走得太慢。”
朱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敢怒不敢言,深吸几口气,站直了身子,迈开步子跟上。
皇城到了。
朱安站在皇城门口,仰头看着那两扇沉重的朱红色大门,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铜钉,看着门内那片废墟。
他在这里住了八年,每天都能看到这座皇城,每天都能看到这些宫殿,却从来没有进来过。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皇城里面是什么样子,金碧辉煌的宫殿、雕梁画栋的楼阁、奇花异草的花园、数不清的珍宝。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第一次走进皇城,看到的会是满地的尸体。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这些……这些人都死了吗?”
“死了。”
“都……都是你杀的?”
“贫僧超度的。”
朱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无心的背影,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无心带着朱安穿过广场,走过尸体,走过废墟,走过那些曾经金碧辉煌、如今满目疮痍的宫殿。
朱安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从尸体旁边绕过去,不敢踩到他们,不敢碰到他们,甚至不敢看他们。
走过金銮殿的时候,朱安停下了脚步,仰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宫殿,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眼中满是震撼。
“那里……就是皇帝坐的地方?”
“想去看看?”
朱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无心带着他走进金銮殿,大殿空荡荡的,文武百官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龙椅,和龙椅后面那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图。
朱安站在龙椅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把椅子。
龙椅是用整块紫檀木雕刻而成的,椅背上刻着九条五爪金龙,龙首高昂,龙目含珠,栩栩如生,椅面上铺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朵朵祥云,金丝银线闪闪发光。
朱安的手在微微发抖,感觉像是摸到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连忙缩了回来。
“怕什么?”
朱安深吸一口气,又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摸在龙椅上,摸了好久。
“感觉怎么样?”
“凉。很凉。”
无心的嘴角微微上扬,转身走出金銮殿,朱安跟在他身后。
无心带他走进后宫,走进御书房,走进藏宝阁。
藏宝阁里堆满了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珍奇异宝,很多都是朱安没见过的,看得他眼花缭乱,嘴巴一直没合拢过。
“这些……这些都是我的吗?”
“现在是你的了。”
朱安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扑上去抱住一堆金元宝,笑得合不拢嘴。
无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睛里,却有一丝欣慰。
无心花了三天时间,重新选了各个大臣,随后让人将皇城清理干净。
“这是你的新生,找一批忠心的臣子,组建你的朝廷。先安抚百姓,再整肃朝纲,最后平定天下。这是你的路,贫僧不能替你走,只能送你到这里。”
朱安看着无心,眼眶红了。
“你……你要走?”
“贫僧要回清凉寺了。”
“你不留下来帮我?”
“贫僧是出家人,不入朝堂,不参与世俗之事。”
朱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过来抱住无心的腿,声音哽咽:“你……你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无心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不要怕。你是皇帝,皇帝不能怕。怕了,天下就乱了。”
朱安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我怕我做不好。”
“你会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贫僧知道。”
朱安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松开无心的腿,退后两步,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
无心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命在朱,施主珍重。”
他转身走出了皇城,袈裟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朱安站在皇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醒目,像一团行走的火,火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在街道的尽头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不见。
朱安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秋风拂过,卷起满地的落叶,在他的脚边打着旋儿。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个八岁孩童的天真和怯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坚毅。
转身走回皇城,步伐坚定而从容。
一年后,朱安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日月”,史称朱太祖。
他励精图治,整肃朝纲,平定天下,开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四海升平,万国来朝。
史书记载:太祖少时落魄,遇异人于街角,异人见而异之,曰:“天命在朱。”遂入皇城,登大宝,定鼎天下。
异人者,清凉寺无心也。
……
无心回到清凉寺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
枫叶红得像火,烧遍了半边山。
他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方汉白玉的匾额,“清凉寺”三个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李淳罡站在山门口,双手合十,嘴角微微上扬:“主持回来了?”
“回来了。”
楚狂奴蹲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嘴里嘟嘟囔囔的:“回来就好。老子还以为你死在外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