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莽皇都,皇宫。
慕容女帝站在大殿的窗前,背对着满朝文武,一动不动的,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手中攥着一份战报,攥得指节泛白,青筋暴起,那张薄薄的纸被她攥成了一团,纸张的边角刺进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
大殿里鸦雀无声。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拓跋菩萨死了。
北莽的守护神,北莽武道巅峰的至强者,踏入陆地天人境的传奇,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和尚一掌击败,当场圆寂。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至今没有回过神来。
慕容女帝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像是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你说……拓跋菩萨死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缓缓划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跪在最前面的一个斥候浑身一颤,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拓跋菩萨与清凉寺无心在拒北城头一战,被……被一掌击败,拓跋菩萨当场……当场自刎。”
“尸体呢?”
“化……化了。化作金色的光点,飘散在天地间,什么都没留下。”
慕容女帝的手指猛地收紧,那团战报被她捏成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混着她的鲜血,洒在地上,触目惊心。
她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如此反复了七八次,才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眸子里的怒火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传朕的命令。”
“在!”
“撤销对清凉寺无心的追杀令。从今以后,北莽境内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挑衅清凉寺,不得以任何理由为难清凉寺的僧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踏入清凉寺方圆百里之内。”
满朝文武齐刷刷地抬起头来,满脸不可置信。
撤销追杀令?
拓跋菩萨死了,呼延大观残了,十万大军溃了,这么大的仇,就这么算了?
一个老臣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发颤:“陛下,拓跋菩萨是北莽的守护神,他死在那个和尚手里,北莽上下同仇敌忾,陛下怎么能撤销追杀令?这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慕容女帝看着他,目光冰冷如霜:“你想替他报仇?”
老臣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慕容女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一刀一刀地剜在老臣的心上。
“你是觉得,朕应该派兵去围剿清凉寺?派多少?十万?二十万?三十万?拓跋菩萨是陆地天人,他都被一掌打死了,朕派多少兵去,够那个和尚杀的?”
老臣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慕容女帝转过身去,重新面朝窗外,声音从她的背影后传来,冰冷而疲惫:“退下。”
没有人再敢说话。
满朝文武磕头告退,大殿的门缓缓关上,只剩下慕容女帝一个人站在窗前。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那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但她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无心……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拒北城头。
无心枯坐在城垛上。
从那日击败拓跋菩萨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拒北城,盘膝坐在城头,膝盖上放着那只木鱼,手中拿着那柄木槌。
不敲,不念,只是坐着。
从日出到日落,从日落到日出,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尊佛像,与这座古城融为一体。
拒北城的百姓每天都会来看他,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不敢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有人给他送饭,放在城墙根下,他不动,有人给他送水,放在他脚边,他不喝。
人们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知道他还在等。
李淳罡靠在城墙根下,手里拿着那壶从清凉寺带出来的酒,壶里的酒早就喝完了,他舍不得扔掉,时不时地举起来对着嘴倒一倒,倒出几滴残酒,咂巴咂巴嘴,然后继续靠在墙上,看着无心的背影发呆。
楚狂奴蹲在城墙根下,双手抱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的:“老子在湖底关了二十年,以为那是最无聊的日子。没想到,跟这个和尚坐在一起,比在湖底还无聊。至少湖底还有鱼陪老子,这里连条鱼都没有……”
李淳罡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无心身上。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人来接手这座城。”
“谁回来接手?”
“离阳朝廷的人。”
楚狂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身来,瞪大眼睛看着李淳罡:“离阳朝廷?这拒北城是北凉的城池,是徐骁的地盘,关离阳朝廷什么事?”
“徐骁死了,他的六个义子也死了,一万两千铁骑被打残了,北凉群龙无首,这座城,自然要归离阳朝廷管。”
李淳罡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楚狂奴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咬了咬牙,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重新蹲了下来,双手抱着脑袋,不说话了。
他不懂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他只知道,这座城是北凉的城,是徐骁用了几十年时间打下来的城,是北凉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城。
现在徐骁死了,他的义子死了,他的军队残了,这座城就要被别人拿走了,他觉得憋屈,却不知道该怪谁。
第七天,离阳朝廷的人终于来了。
来的不是使者,不是官员,而是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领头的是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一件紫色蟒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趾高气昂,目空一切。
他的身后跟着数百名御林军,金甲银盔,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队伍的最后面,是一顶八抬大轿,轿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能被御林军护卫、被太监开道、坐八抬大轿的,不是王爷就是丞相。
队伍停在拒北城下,太监勒住缰绳,仰头看着城头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禅师?”
无心的眼睛闭着,没有说话。
太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拔高了几分:“咱家在问你话!”
无心的眼睛还是没有睁开,手中的木槌轻轻敲了一下木鱼。
“咚。”
一声脆响,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太监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御林军脸色也变了,那顶八抬大轿里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轿帘微微动了一下。
“贫僧听到了。”
无心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城下那个紫袍太监,目光平静如水。“施主有什么话,说吧。”
太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走到哪里都被人供着,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怠慢过?
但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恶气压了下去。
他虽然没有修为,但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原本还想要狐假虎威,试探一下,不曾想无心这么不给面子。
他翻身下马,捧着圣旨,一步一步走上城头,站在无心面前,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尖利而高亢。
“诏曰:清凉寺主持无心,佛法高深,武功盖世,以一人之力退北莽十万大军,护拒北城百姓于水火之中,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特封无心为护国禅师,赐紫金袈裟一领、翡翠念珠一串、黄金千两、良田百顷。另赐清凉寺‘护国禅寺’匾额一方,着地方官府拨款修缮。钦此。”
太监念完圣旨,满脸堆笑,将圣旨双手捧到无心面前。
“大师,接旨吧。”
无心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面色平静如水,没有伸手去接。
太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捧着圣旨的手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