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北城头,秋风凝滞。
无心枯坐在城垛上,手中的木鱼已经搁在一旁。
他闭着眼睛,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与这座古城融为一体。
城下的北莽大军溃退已三日,拒北城的百姓渐渐从惊惶中回过神来,开始收拾被马蹄踏碎的街巷。
但今日,天变了。
原本晴空万里,忽然间乌云从北方涌来,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至。
那云不是寻常的云,漆黑如墨,厚重如山,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云层中电光闪烁,雷声滚滚,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在头顶炸开,震得整座拒北城都在颤抖。
城中的百姓纷纷抬头,看到那漫天的乌云和闪电,吓得面如土色,跪地磕头,以为是天罚降临。
李淳罡原本靠在城墙上喝酒,看到这天象,手中的酒壶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云层,望向北方的天际。
楚狂奴蹲在城墙根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李淳罡没有回答,灌了一口酒,声音低沉而缓慢:“来了。”
楚狂奴一愣:“谁来了?”
“北莽的守护神。”
李淳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张布满胡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凝重,“二十年了,没想到他也走到了这一步。”
楚狂奴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当然知道李淳罡说的是谁。
在北莽,能被称为守护神的只有一个人,拓跋菩萨。
那个人的名字,在他被关进湖底之前就已经是传奇了。
云层裂开了。
一道身影从云中缓缓走出,赤足踏空,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都会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像是水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
那些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所过之处,乌云退散,雷电平息,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清明。
拓跋菩萨。
他穿着一件灰色长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的身材高大,比常人高出一个头,肩宽背阔,腰杆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神剑。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深邃如海,此刻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头那个盘膝而坐的年轻僧人。
他的头发乌黑如墨,用一根木簪束在头顶,几缕发丝垂在耳畔,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肌肤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找不到一丝瑕疵。
无瑕体魄。
陆地天人。
他的气息没有丝毫外泄,没有威压,没有杀气,甚至没有任何存在感。
他就那样站在虚空中,像是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与天地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但他站在那里,整座拒北城都在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共鸣。
他的气息太过强大,强大到连天地都无法承载,只能通过颤抖来宣泄那股磅礴的力量。
李淳罡的手指微微收紧,手中的酒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他盯着拓跋菩萨,目光复杂。
楚狂奴已经说不出话了,瘫坐在城墙根下,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城中的百姓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只有无心,依旧盘膝坐在城垛上,闭着眼睛,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拓跋菩萨的目光落在无心身上,看了许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拒北城。
“你就是清凉寺的无心?”
无心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虚空中那个如同天神般的身影。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恐惧,没有震惊,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贫僧正是。”
“你一指击败了呼延大观?”
“呼延施主杀心太重,贫僧帮他冷静了一下。”
“一声佛号吓退了十万大军?”
“贫僧只是念了一段经,是他们自己走的。”
拓跋菩萨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兴趣,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呼延大观是我前辈,曾有授业之恩。”
无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贫僧不知道。”
拓跋菩萨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审视,又像是思索。
“你知道吗?我在北莽闭关二十年,就是为了突破陆地天人之境。二十年前,我就已经是陆地神仙了。二十年后,我终于迈出了那一步,踏入了陆地天人。”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掌心中,一团青色的光芒缓缓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随即暴涨,变得如同烛火、如同灯火、如同烈日,将整座拒北城照得青光大盛。
那团青光中蕴含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不是暴烈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本质的力量,是天地之力,是自然之力,是超越了凡人认知范畴的力量。
“我出关之后,听说北凉边境出现了一个陆地神仙境的和尚,一指击败了呼延大观,一声佛号吓退了十万大军。我很感兴趣,所以我来了。”
他将手中的青光缓缓收起,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无心。
“小和尚,我给你一个机会。皈依我北莽,我保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那个清凉寺,我帮你修成天下第一大寺。你那些信徒,我帮你度化成北莽子民。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