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地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楚狂奴跟在身后,镣铐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地牢比想象中更深。
石阶似乎没有尽头,一级接一级,盘旋着向下延伸,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阴冷,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墙壁上的火把不知燃烧了多少年,火苗在阴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两个在地府中游荡的鬼魂。
“老子在湖底关了二十年,已经够惨了。”
楚狂奴的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这地牢里关的是谁?用得着藏这么深?”
无心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走。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
锈迹斑斑,门上的铁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锁孔被铁锈堵死了,像是几十年没有打开过。
门缝里透出一股气息,不是杀气,不是剑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即使是在沉睡中,散发出的威压也足以让凡人肝胆俱裂。
楚狂奴的脚步停住了。
他的脸色煞白,瞳孔收缩到了极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努力了好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这里面,关的是谁?”
无心没有回答,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那把锈死的铁锁虚点了一下。
金光一闪。铁锁无声无息地裂开,断口处光滑如镜,连一丝锈迹都没有。
他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地牢不大,不过两三丈见方,四壁都是粗糙的岩石,地面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像是多年没有通风的地窖。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说是“坐着”,其实不太准确。
那个人半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晒太阳。
他的头发很长很乱,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胡须也很长,乱蓬蓬地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像是一堆烂布条。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双眼睛从乱发后面透出来,落在地牢门口的无心身上,不惊,不惧,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像是早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懒洋洋的,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
“来了。”
楚狂奴站在无心身后,努力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腿不再发抖,声音发颤地问:“这个人是谁?”
无心没有回答。
地上的中年人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二十年了,终于有人来看我了。你是徐骁派来的?”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贫僧来带施主走。”
中年人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打量了无心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感慨,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带我走?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知道我是谁,还要带我走?”
“施主在这里关了这么多年,惩罚也已经够了。”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那双明亮的眼睛从乱发后面看着无心,一动不动地看着。
“你不是北凉的人。你是谁?”
“贫僧无心。清凉寺主持。”
中年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清凉寺?没听说过。”
“清凉寺在深山里,地方偏僻,施主没听说过也正常。”
“你为什么来这里?”
“贫僧来带施主走。”
“我说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中年人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审视,又像是思索。
“你说惩罚够了。那你怎么知道够了?你凭什么觉得够了?”
无心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施主在这里关了这么久,心魔应该已经差不多消磨干净了。剩下的那一点,在清凉寺待一段时间,自然也就消了。”
中年人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你胆子不小,知道我是谁,还敢这么跟我说话。”
无心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贫僧只是在陈述事实。”
中年人盯着他,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狠狠地刺向无心的眼睛。
无心平静地与他对视,那两道无形的刀刺进他的眼睛,像是刺进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连涟漪都没有。
中年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指动了动,像是有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复苏。
楚狂奴感受到了那股力量,脸色煞白如纸,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一个字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