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不在意这些。
他只知道,师父说过,清凉寺要发扬光大,就不能只躲在深山里念经。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清凉寺的名字,但更要让天下人知道,佛门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拒北城在北凉的最北边,再往北就是北莽的地界了。
无心走了整整七天,从深秋走到了初冬,从满山红叶走到了草木凋零。
这一路上他经过了许多村镇,每到一处都会停留半日。
他找当地的老人打听,问这附近有没有土匪恶霸。
有,他就去杀了。
没有,他就继续赶路。
七天的路程,他走了整整十二天,多出来的五天都用来杀人了。
江湖上开始传他的名号,有人叫他“血衣和尚”,有人叫他“杀心罗汉”,还有人叫他“活阎王”。
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法号叫无心。
拒北城的城墙比他见过的任何城墙都要高,青灰色的墙砖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墙上面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持戟的士兵,寒风将他们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无心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城门上方“拒北”两个大字,那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笔画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据说是北凉王徐骁亲自题的。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城门。
拒北城的繁华出乎他的意料。
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兵器的,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市井交响乐。
无心在这片喧嚣中走着,他那件暗红色的袈裟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远远地躲开。
他不以为意,脚步不快不慢地朝着城北走去。
北凉王府在拒北城的正北,占地数百亩,楼台殿阁鳞次栉比,比离阳皇宫也差不了多少。
无心走到王府所在的街道,发现这里比城中心冷清了许多,街道宽阔得能并排走八匹马,但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连看都不敢多看王府一眼。
无心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女子的哭喊声,有男人的呵斥声,还有兵器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的一幕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年轻的女子跪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抱着一个包袱,哭得撕心裂肺。
她的衣裳已经被扯烂了,露出一片雪白的肩膀,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个鲜红的巴掌印。
几个身穿黑色甲胄的士兵围着她,像一群饿狼围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穿着一件华丽的紫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帽檐上镶着一块鸽卵大的红宝石。
他的脸又圆又白,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挂着一抹让人作呕的笑容。
“小娘子,你哭什么?”
矮胖男人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只公鸭在叫,“本官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来人,把她带回府去。”
几个士兵上前去拉那个女子,女子挣扎得更厉害了,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矮胖男人,声音已经哭哑了。“大人,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已经许了人家了,我爹还等着我回去……”
“许了人家?”
矮胖男人笑了一声,“退婚就是了,跟了本官,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嫁个穷小子强一百倍。”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女子拼命地摇头,“大人,求求你……”
“不愿意?”
矮胖男人的笑容收了起来,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本官看上你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带走!”
士兵们粗暴地将女子从地上拽起来,她拼命地挣扎,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和一双崭新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无心从街角走了出来。
他没有刻意加快脚步,也没有刻意放慢,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袈裟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不轻不重,却像是踩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矮胖男人最先注意到了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那件暗红色的袈裟上,眉头皱了一下。“哪里来的野和尚?这里没你的事,滚远点。”
无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几个士兵身上,声音平静得像一碗白开水。“放开她。”
士兵们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他们笑得很肆意,很嚣张,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和尚说什么?放开她?哈哈哈哈……”
一个黑脸士兵笑得弯下了腰,“你他妈的谁啊?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知道我们大人是谁吗?还敢管闲事?”
无心收回目光,看向矮胖男人。“贫僧不管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王法何在?”
矮胖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唇上的山羊胡翘了翘。
“王法?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的泪花看着无心。“小和尚,你跟本官讲王法?本官就是王法。”
他笑够了,脸色一沉,朝那几个士兵挥了挥手。“把这野和尚的腿打断,扔出去。别弄脏了我的袍子。”
几个士兵放开那个女子,朝无心围了过来。
黑脸士兵走在最前面,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和尚,你听到了?大人说打断你的腿。你自己选吧,左腿还是右腿?”
无心没有看他,目光越过士兵的肩膀,落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女子身上。
“姑娘,你没事吧?”
女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黑脸士兵见无心不理他,脸色一沉。
“妈的,老子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他一拳朝无心的面门砸来,拳风呼呼,力道不小,这一拳要是打实了,普通人的鼻梁骨得碎成几片。
无心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拳面距离他的鼻尖还有三寸的时候,他动了,没有出手,没有格挡,甚至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抬起了眼睛,看着那个黑脸士兵。
一个眼神。
但就是这个眼神,让黑脸士兵整个人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了胸口。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色从黑变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然后他倒飞了出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十几丈远,重重地撞在街道对面的墙上,墙砖碎裂,灰尘弥漫,他的身体从墙上滑落下来,瘫在墙根下,一动不动,生死不知。
剩下的几个士兵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无形的力量已经撞上了他们的身体。
他们像草人一样被撞飞出去,有的撞在墙上,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撞在店铺的门板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整条街道安静了下来。
矮胖男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他盯着无心,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轻佻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一种警惕,一种久违的认真。
“你是谁?”
他问,声音不再又尖又细,而是变得低沉而有力,像是换了一个人。
“贫僧无心,清凉寺主持。”
“清凉寺?”
矮胖男人皱了皱眉,“没听说过。”
“以后会听说的。”
矮胖男人盯着无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猥琐,而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解开锦袍的扣子,将外袍脱下,随手扔给身后的随从,露出里面一件银白色的软甲,软甲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意思,”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咔咔作响,“本官很久没有亲自动手了。小和尚,你运气不错。”
他将双手从袖中伸出来,那双手不像一个文官该有的手,十指粗短,骨节粗大,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手。
“本官褚禄山,北凉王府的人。”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到了阎王爷那里,别忘了报本官的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