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清凉寺的钟声在山间回荡了整整半年。
半年里,苏婉清学会了早起,学会了诵经,学会了在蒲团上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她手臂上的剑伤早就好了,连疤都没留下,但她没有再离开过清凉寺,偶尔下山采买些米粮油盐,办完事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像是生怕自己在外头多待一刻,就会错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曹长卿也变了。
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脱胎换骨,而是像一棵老树在春风里慢慢抽出新芽,不急不躁,不声不响,等你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枝繁叶茂了。
他不再每天晚上辗转反侧了,不再需要靠着内力硬撑着不睡了。
他在清凉寺的偏殿里睡得比谁都安稳,头一沾枕头就能睡着,一觉睡到天亮,连梦都不做一个。
苏婉清说他这是“被佛法腌入味了”,曹长卿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笑。
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简单得像一碗清水。
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到大殿里诵经。
无心念,曹长卿跟,苏婉清在后面磕磕绊绊地学。
苏婉清的梵文发音依旧蹩脚得要命,但她念得很认真,很虔诚,像一个刚入学堂的小学生,一笔一划地写字,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
诵完经吃早膳,清粥咸菜,偶尔有苏婉清从山下带上来的腌萝卜,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
吃完早膳,无心去藏经阁抄经,曹长卿回偏殿打坐,苏婉清在院子里练功。
她的武功底子本就不弱,指玄境的修为在江湖上已经算是高手了。
这半年跟着无心耳濡目染,境界虽然没有突破,但内力比从前精纯了许多,一身魔门功法也被她一点点洗去了戾气,变得中正平和了许多。
苏婉清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一个阴癸宗的弟子,练的居然是佛门的路子,说出去谁信?
午膳后是曹长卿最期待的时间。
下棋。
大殿门前的石桌上,刻着一方棋盘,横竖十九道,线条深刻,是曹长卿亲手刻的。
他花了三天时间,用一柄短剑在石桌上一道一道地刻,刻得极其认真,每一道线都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那段时间苏婉清每天经过院子,都看到曹长卿蹲在石桌前,拿着短剑在那儿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练什么绝世武功。
棋盘刻好那天,曹长卿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拉着无心的袖子坐到石桌前,从袖中取出两盒棋子,一盒黑,一盒白,都是他从青州城的棋社里精心挑选的,云子,质地温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来,下一盘。”
无心看着棋盘,又看了看曹长卿,双手合十,神色平静。“贫僧不会下棋。”
曹长卿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将白棋推到无心面前。
“没关系,我教你。围棋这个东西,入门容易精通难。我教你基本规则,一会儿你就学会了。”
无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伸手拈起一枚白子。
第一局。
曹长卿让了九子,落子如飞,几乎不需要思考。
无心每下一步都要想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极其复杂的难题。
他落子的位置在曹长卿看来简直不忍直视,不是太近就是太远,不是太急就是太缓,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棋盘上跌跌撞撞。
曹长卿没有留情,一百手之内就将无心的白棋杀得片甲不留,棋盘上白子尸横遍野,黑棋连成了一片汪洋。
无心看着棋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施主的棋,杀伐之气太重。”
曹长卿拈着黑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无心。
这是无心第一次评价他的棋。
“杀伐之气重,不对吗?围棋本就是围而杀之,不杀怎么赢?”
无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一个极其不起眼的位置,天元之外,偏远角,既不做眼也不扩张,看起来像是在瞎下。
曹长卿看着那枚白子,眉头微皱。
他看不懂这步棋。
不是因为这步棋有多高深,而是因为它根本没有意义。放在那里,既不能活棋也不能杀棋,跟认输没什么区别。
“小师父,你这步棋……”
“贫僧不是在下棋。”
无心将剩下的白子放回棋盒中,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看着曹长卿。“贫僧在种地。”
“种地?”
“嗯。施主的棋,是战场。贫僧的棋,是田地。战场上的庄稼,长不出来。”
曹长卿愣住了。
他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看了很久。
那枚白子落在偏远处,周围全是黑棋,看起来随时都会被吃掉。
但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像是一个在田地里默默劳作的农夫,不管外面战火连天,只管种自己的地。
曹长卿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曹长卿没有跟无心对弈。
他一个人坐在石桌前,对着空棋盘发呆,手里拈着一枚黑子,翻来覆去地看。
苏婉清端着茶碗经过,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凑过去问了一句。
“曹先生,您怎么了?”
曹长卿没有回答,他盯着棋盘上的十九道线,目光深邃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
“我在想,我下了四十年的棋,到底在干什么。”
苏婉清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曹长卿,小心翼翼地将茶碗放在他手边,然后悄悄退开了。
那天晚上,曹长卿没有去打坐。
他坐在石桌前,月光洒在棋盘上,将十九道线照得清清楚楚。
他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无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
月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夜风从山间吹来,吹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曹长卿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无心。”
“嗯。”
“你说的种地,是怎么个种法?”
无心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欣慰。
“施主想知道?”
“想。”
“那贫僧教施主。”
从那天起,曹长卿不再跟无心对弈了。
无心说,真正的下棋,不是对弈,是共弈。
两个人坐在同一方棋盘前,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为了共同种下一片田地。
曹长卿起初不太明白,他觉得不下胜负棋还有什么意思?
围棋不就是你吃我一个子、我吃你一个子,最后看谁吃得多吗?
无心没有解释,只是坐在他对面,拈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上。
不是放在星位,不是放在小目,不是放在任何他熟悉的棋形上,而是放在了一个很普通的位置,天元旁边两格,看起来平平无奇。
曹长卿看着那枚白子,下意识地想要去围它、吃它、把它从棋盘上抹掉。
他的手伸出去,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正要落下去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不对。
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每次看到棋,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杀?
曹长卿的手指微微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这四十年来,下的每一盘棋,走的每一步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杀。
杀对方的棋,杀对方的势,杀对方的念想。
可杀完了之后呢?
棋盘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剩下。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怕。
他这一生,是不是也是这样?
杀了一辈子,杀到最后,身边什么也没有剩下,国家亡了,君主死了,战友散了,连他自己都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曹长卿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将那枚黑子放回了棋盒,没有落下去。
他看着无心,目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我不知道该怎么下了。”
无心没有看棋盘,而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你看着贫僧。”
曹长卿抬起头,看着无心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月光,倒映着天地万物。
“施主看到了什么?”
“……看到我自己。”
“还有呢?”
“……看到月亮。”
“还有呢?”
曹长卿仔细地看,瞳孔微微放大,声音有些发颤。
“……看到天地。”
无心伸出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曹长卿手心里。
“施主,天地就在这里,不在棋盘上。施主不需要在棋盘上种地,施主在天地间,已经种了一辈子地了。”
曹长卿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枚白子,云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一滴凝固的泪水。
他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那枚白子上,滴在石桌上,滴在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