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长卿留下来了。
这件事,无心不意外,苏婉清很意外。
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
曹长卿决定留下来的那个夜晚,无心回到禅房,盘膝坐在床上,正准备运转菩提心经调息,沉寂已久的系统提示音忽然在脑海中响了起来。
【叮咚!恭喜宿主完成隐藏任务:以佛门妙法降服强敌,不伤一人,不杀一命,令强敌心悦诚服。】
【任务评价:甲上。】
【奖励发放中……】
无心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系统,还挺会找时机的。
【奖励一:佛门指法·无相劫指。已灌注。】
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双手十指,指尖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小锤子一根一根地敲打他的指骨,不疼,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无数指法招式涌入脑海,点、戳、弹、拂,每一式都精妙到了极点,最玄妙的是,这套指法没有固定的招式套路,全凭心意运转,因敌变化,所以叫做“无相”。
无心睁开眼睛,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亮起一点金色的光芒,比拈花一笑更加内敛、更加凝实,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光芒虽小,却有着穿透一切的锋锐。
他试着朝窗外的夜色中虚点一指。
无声无息。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什么绚烂夺目的光效,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小孔,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穿过去了一样,边缘光滑如镜,连一丝焦痕都没有留下。
入木三分,无声无息。
无心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门指法,比金刚伏魔拳更适合他。
金刚伏魔拳刚猛霸道,威力虽大,但动静也大,一拳打出,方圆百丈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
无相劫指则完全不同,悄无声息,来无影去无踪,指力凝于一点,专破各种护体真气。
如果说金刚伏魔拳是明枪,那无相劫指就是暗箭。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奖励二:太清正经!】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百会穴灌入,如同醍醐灌顶,顺着头顶一路向下,冲过眉心、喉结、心口、丹田,最后涌入四肢百骸。
那股气息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甘泉洗过一遍,变得更加宽阔、更加坚韧。
丹田中的内力湖泊在这一刻暴涨,从湖泊变成了大江,从大江变成了大河,从大河变成了汪洋。
内力如同海水般浩瀚,无穷无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无心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骤停了片刻,然后又重新跳动起来,每一次跳动都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像是寺庙里的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天地之间。
太清正经,不仅内力暴涨,更重要的是,它开始主动炼化天地元气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被动地吸收,而是主动地、无时无刻地、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炼化。
这意味他的内力将不再是有限的,而是无穷无尽的战斗续航。
他跟人交手,内力不会越打越少,反而会越打越多。
【奖励三:佛门神足通。已灌注。】
这次的奖励让无心真正地震惊了。
神足通。
佛门六通之一。
不是轻功,不是身法,是神通。
武功能做到的事,轻功也能做到,最多是快慢、高低的区别。
但神通能做到的事,是武功永远做不到的。
比如,瞬间移动。
无心的心念一动,身形从禅房的床上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了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没有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沉默了片刻。
这已经不是武功的范畴了。
这是仙法。
他甚至觉得,以他现在的实力,就算碰上真正的陆地神仙,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无心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波澜压了下去。
他知道,系统给的奖励再好,也只是外力。
真正的修行,还是要靠他自己。
这一夜,清凉寺的禅房里金光闪烁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曹长卿准时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僧袍,是无心昨晚从库房里找出来的,虽然是粗布做的,洗得都有些发白了,穿在他身上却丝毫不见寒酸,反而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名士风范。
他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里面正在诵经的无心,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迈步走了进去,在洪敬岩曾经坐过的那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跟着诵经,而是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无心的诵经声不急不缓地在大殿里回荡,曹长卿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了,脸上的疲惫之色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和。
他在西楚覆灭之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就是西楚皇宫的大火、满地的尸体、那个曾经繁华无比的国家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的画面。
他睡不着,也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觉醒来,就忘了那些死去的人。
所以他选择不睡。
几十年了,他靠着内力和意志力硬撑着,撑到现在。
来到清凉寺的第一个晚上,他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彻夜难眠。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偏殿的床上躺下之后,听着山间的风声和远处的虫鸣,竟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不是昏睡,是真正的、安稳的、没有任何梦境打扰的睡眠。
一觉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曹长卿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他已经几十年没有睡过这样的觉了。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穿好衣服走出偏殿,才发现无心已经在院子里扫了半个时辰的地了。
“早。”
曹长卿开口说道。
无心停下扫帚,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地回了一句佛号。
曹长卿看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丝得意或者邀功的意思,但什么也没找到。
这个小和尚的脸上只有平静,一种让人无法判断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的平静。
早课结束后,曹长卿没有离开大殿,而是坐在蒲团上,盯着眼前的佛像发呆。
无心走过来,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沉默了很久。
最终还是曹长卿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小和尚,你知不知道,西楚还在的时候,我也经常这样坐着发呆。不过不是对着佛像,是对着棋盘。”
无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长卿,你的棋,太急了’。我当时不服气,觉得我下的每一步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怎么会急呢?”
曹长卿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西楚亡了,我才明白师父的意思。我不是急在下棋上,是急在心上。我心里有个东西一直在催我,让我快点、再快点,赶在那个人来之前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可我还是没来得及。”
无心的声音很轻很柔地响了起来。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施主何必执着于过去?”
曹长卿苦笑了一下。
“你说得轻巧。你才二十岁,你懂什么叫亡国之痛吗?你见过自己的国家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吗?你见过自己的君主在自己面前饮鸩自尽吗?你没见过,所以你不懂。”
无心沉默了片刻,拿起手边的《金刚经》,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给他看。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曹长卿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开始明白为什么洪敬岩那个小子会留在这里了。”
曹长卿来的第二天,苏婉清回来了。
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苏婉清骑着那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三辆马车,马车装得满满当当,有米面粮油、布匹针线、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两床新棉花做的厚被子。
她兴冲冲地策马冲上山门,翻身下马,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喊。
“无心!无心!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没有人应。
苏婉清皱了皱眉,这个小和尚平时耳朵灵得很,怎么今天聋了?
她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大殿的门。
“无心!你……”
她的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大殿里,无心盘膝坐在佛前,正在抄经。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无心旁边的蒲团上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僧袍,面容清癯,眉目疏朗,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经书。
苏婉清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拎着一只风干了的腊鸭,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灰衣中年人的侧脸。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张脸,她在北莽的江湖传闻中听说过无数次,在阴癸宗的卷宗里看到过无数次,在她师父的口中听到过无数次。
曹长卿。
官子无敌曹长卿。
天下棋待诏曹长卿。
苏婉清的手一松,风干腊鸭“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无心头也没抬,依旧低着头抄经,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施主回来了。这位是曹施主,在寺里借住几日。”
苏婉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哪个曹施主?”
“天下棋待诏,官子无敌,曹长卿。”
苏婉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曹长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经书。
苏婉清机械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腊鸭,走到无心面前,用一种近乎梦游的声音开口说话。
“无……无心。”
“嗯。”
“他……真的是曹长卿?”
“出家人不打诳语。”
“官子无敌曹长卿?”
“嗯。”
“天下棋待诏曹长卿?”
“嗯。”
“一个人能下赢离阳钦天监所有人的曹长卿?”
无心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
“施主,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叫这个名字。”
苏婉清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心跳还是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转过头,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着曹长卿,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灰僧袍,看着就跟个普通香客没什么区别。
但这张脸,这个气度,这股深不可测的感觉,绝对不会错。
是曹长卿。
真的是曹长卿。
苏婉清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腊鸭不香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腊鸭放在桌上,退后两步,在无心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话。
“无心,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他抓来的?”
无心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不是。”
“那他怎么会在你这里?”
“施主自己来的。”
“来干什么?”
“讨水喝。”
苏婉清张大嘴巴,用一种“你骗鬼呢”的眼神看着无心。“……然后呢?”
“然后贫僧说他杀心太重,让他留下来修身养性。”
苏婉清的眼皮跳了三跳,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就留下了?”
“嗯。”
“他堂堂曹长卿,你说让他留下他就留下?”
“他打不过贫僧。”
苏婉清感觉自己今天的惊吓额度已经用完了,整个人靠在柱子上,用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看着无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认识的无心,跟她以为的无心,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不,不是好像。
是根本就不是。
她以为无心只是一个运气好的小和尚,得了奇遇才有了一身武功。
但现在她发现,这个小和尚的奇遇不是运气,是因果。
他能遇到那些奇遇,是因为他本来就该遇到。
他的根骨、他的悟性、他的心境、他的慈悲,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苏婉清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重新拎起腊鸭,挤出一个笑容。
“曹……曹先生,您吃腊鸭吗?我从青州城带回来的,风干的,蒸一下就能吃。”
曹长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温和。
苏婉清的手微微发抖。
曹长卿忽然笑了,笑得很淡,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多谢施主。不过我现在是借住在清凉寺的客人。这段时间只吃斋念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