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武的骑兵撤走之后,清凉寺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苏婉清老实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破天荒地没有下山,没有惹事,甚至没有跟无心斗嘴,每天乖乖地跟着做早课、诵经、打坐,乖得像换了个人。
到了第四天,她憋不住了。
“无心,我下山一趟。”
无心正在藏经阁里抄经,头也没抬。“做什么?”
“买米。米缸见底了,你不知道吗?再不吃米,咱们俩就得啃树皮了。”
无心放下笔,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苏婉清看着那几块碎银子,没接。“我有钱。”
“你那钱来路不明。”
“我说了,那是我清清白白赚来的!”
无心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婉清被他看得心虚,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至少这一笔是清白的。”
无心将碎银子收回袖中,重新拿起笔,继续抄经。
“施主早去早回。”
苏婉清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跟谁赌气。
那一天,苏婉清没有回来。
无心并不着急。
第二天,苏婉清还是没有回来。
无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去的是青州城,青州城离清凉寺不过三十里路,骑马来回一个时辰就够了,就算加上买东西的时间,也不可能两天不回来。
除非,出了什么事。
无心放下手中的佛珠,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的感知中捕捉到了一股气息。
不是苏婉清。
这股气息太强了,强到他的菩提心经在这一刻剧烈震颤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危险的天敌。
那道气息悠长而绵密,如同春蚕吐丝。
浑厚而内敛,如同大江潜流。
无心闭上眼睛,全力运转菩提心经,试图感知清楚那股气息的来历。
他的感知力扩散到极限,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但那股气息就像是一团迷雾,看得见却摸不透,明明就在那里,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让人无法捕捉。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无心的心沉了下去。
他走出藏经阁,站在院子里,面朝山门的方向。
暮色将尽,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山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晚风卷着枯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像是有一根针抵在他的眉心,不痛,但让人无法忽视。
无心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地望向山门外的虚空。
“阿弥陀佛。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声音不大,但在菩提心经的催动下,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个声音从山门外传来。
清朗,从容,带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
“小师父好耳力。”
一道青色的身影从暮色中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中年文士,四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如一竿青竹,一袭青衫洗得发白,袖口处有细微的磨损,却丝毫不减其风华。
他的面容清癯,眉目疏朗,一双眼睛深邃如潭,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起来温文尔雅,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翰林学士。
无心看着那个青衣文士,脑海中飞速翻阅着藏经阁中看过的江湖轶事。
青衫,儒雅,气度从容不迫。
北莽没有这样的人物。
离阳朝堂之上,也没有。
北凉王府更没有了。
无心忽然顿住了。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曹长卿。
西楚旧臣,天下棋待诏,人称官子无敌。
西楚覆灭之后,他独自行走江湖数十载,去过北莽,到过离阳,也入过北凉。
无人敢撄其锋。
他为什么会来清凉寺?
一个西楚的旧臣,一个下棋的棋待诏,来一个深山破庙里找一个默默无闻的小沙弥,做什么?
无心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面色不改。
“施主是?”
青衣文士在山门外停下脚步,距离无心不过三丈,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境界的人来说,已经是危险距离了。
但他站得从容不迫,浑身上下没有一丝防备的姿态,像是来串门的老友,随随便便地往那儿一站,便将周身的气机融入了天地之间,无迹可寻。
“在下曹长卿。”
青衣文士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像是春风拂面,“路过宝刹,讨一碗水喝。”
无心看着他,没有动。
曹长卿。
真的是他。
这个名字的份量,无心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样的人,会无缘无故地路过一座深山里的破庙?
曹长卿似乎看出了无心心中的疑虑,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只酒葫芦,晃了晃,里面空空如也。
“在山下走了几十里路,口干舌燥,恰好看到山上有座寺庙,便上来讨口水喝。小师父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无心看了他两个呼吸的时间,侧身让开。
“施主请。”
曹长卿迈步走进清凉寺,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新修葺的大殿到偏殿,从青砖地面到飞檐翘角,最后落在那棵老槐树上,微微点了点头。
“修得不错。虽然比不得那些千年古刹,但胜在清静雅致,是个修行的好地方。”
无心领着他走到院中的石桌前,用袖子拂去石凳上的灰尘,转身去厨房倒了碗水出来,双手递过去。
曹长卿接过水碗,没有急着喝,而是端在手中,低头看着碗中倒映的月光,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小师父,你知不知道,山下在传你的故事?”
无心的手指微微一僵,随即便恢复如常。
“贫僧不知道。”
“你不知道也正常,毕竟你在这深山老林里,消息闭塞。”
曹长卿端起碗喝了一口水,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品茶。“清凉寺的小和尚,一弹指间降服了北莽八百精骑,不伤一人,不杀一马。这种故事,在北莽的军营里传疯了。我是在北莽边境的一个驿站里听到的。”
无心沉默不语。
曹长卿继续喝水,不紧不慢地将碗中水喝完,将碗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看着无心,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认真。
“我很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沙弥,是怎么做到指玄境都做不到的事情。北莽骑兵是天下最强的骑兵,不是因为他们个人武功多高,而是因为他们军纪严明、悍不畏死。你懂得什么是军纪严明,悍不畏死吗?”
曹长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紧紧地锁定着无心的眼睛。
“用杀人的手段吓退他们不算太难,天象境的宗师也能做到。但不杀一人而让他们跪地求饶,这不是武功,这是佛法。真正的佛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头顶的月亮。
“所以,我就来了。”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山间吹来,吹起曹长卿的青衫下摆,吹得院中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月光如水,洒在他们中间的石桌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无心先开口了。
“施主是来看贫僧的,还是来试探贫僧的?”
曹长卿笑了,笑得坦然而从容,像是一个被看穿了心思却不以为意的君子。“都有。”
他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面朝月光,声音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这一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北莽的刀客,离阳的将军,北凉的铁骑,江南的文人。有英雄,有枭雄,有君子,有小 人。我见过指玄境的高手,也见过天象境的宗师,甚至还见过一位隐居了数十年的陆地神仙。”
他转过身,看着无心,目光深远而悠长。
“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和尚,能打出那样的一掌。”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不变。
“施主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
曹长卿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无心更近了一些。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锋芒。
“小师父,你知不知道,我除了是棋待诏,还是一个修士?”
“贫僧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