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
清凉寺的飞檐翘角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山近树都裹在银装素裹里,天地间一片素净。
大殿里生了炭火,虽不暖和,好歹驱了几分寒气。
无心照例跪在蒲团上诵经,手中的佛珠转得比平日慢了些,不是累了,是心境比从前更加从容了。
苏婉清裹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蹲在炭盆边烤火,两只手伸在火苗上方翻来覆去地烤,烤得手心发红,嘴里还念念有词:“冷死了冷死了,这破山怎么这么冷,比北莽还冷……”
洪敬岩盘膝坐在大殿另一侧的蒲团上,膝盖上横着那柄重新铸造的长剑,剑身比从前宽了三寸,厚了一分,不再是轻薄如蝉翼的路子,而是走上了刚猛雄浑的剑道。
无心的说法是,他的剑心还不够稳,太薄的剑驾驭不住,换一把厚实些的,先求稳,再求快。
洪敬岩当时听完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他盯着膝盖上的剑,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低沉。
“无心,我要走了。”
苏婉清烤火的手顿了一下。
无心的佛珠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转动,他睁开眼睛,看着洪敬岩,目光平和,没有惊讶,没有挽留,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
“还回来吗?”
洪敬岩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长剑横在膝头,手指轻轻抚过剑身,动作很轻很慢。
“我离开棋剑乐府太久了。”
他顿了顿,“我师父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在骂我。过年都不回去,他怕是要亲自杀过来拎我回去。到时候你这清凉寺可禁不起他拆。”
苏婉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太合适,赶紧捂住了嘴。
无心也笑了一下,很淡很淡,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洪敬岩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经书递过去。
“《金刚经》的注疏,我重新抄了一遍,比上次那本更详尽些。施主带在路上看。”
洪敬岩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工整有力的字迹上,沉默了很久。
“无心。”
“嗯。”
“你这几个月……是不是一直在帮我洗剑心?”
无心没有否认,双手合十,微微点头。
“施主的剑心蒙尘太久,不是一朝一夕能洗净的。贫僧只是帮施主开了个头,剩下的路,还要施主自己走。”
洪敬岩将经书收入怀中,站起身来,朝无心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江湖上那种抱拳行礼,而是朝拜师长的那种大礼,弯腰到地,久久不起。
苏婉清坐在炭盆边,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假装烤火。
洪敬岩直起身来,看着无心,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丢下一句话。
“我还会回来的。到时候我的剑,一定能胜过你。”
无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贫僧等着。”
洪敬岩的身影消失在漫天飞雪中,青衫长剑,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大殿里安静了下来,炭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婉清低着头,拨弄着炭火,声音闷闷的,像是含了一块没化开的糖。
“无心。”
“嗯。”
“你说洪敬岩回去之后,还会不会乱杀人?”
无心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拿起佛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会。”
“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已经知道,杀人解决不了他心里的问题。一个剑客,一旦明白了自己的剑该指向何处,就不会再随意出鞘了。”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无心那张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跟洪敬岩不一样,洪敬岩是剑客,有剑道可寻,有师父可依,有宗门可回。
她算什么?
一个魔门的弃徒,一个回不了家的游魂。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无心,我也不想走了。”
无心转动佛珠的手没有停。
“施主想留便留,清凉寺的大门随时为施主敞开。”
苏婉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炭火里跳动的火星。
“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
苏婉清忽然从地上跳了起来,在空旷的大殿里转了两个圈,白裙裙摆飞扬,像是一只扑棱着翅膀的白蝴蝶。
“太好了!那我就不走了!我要留在这里,我要把清凉寺变得更大更气派!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清凉寺!”
无心看着她在殿里转圈,目光平和,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施主,修缮寺庙需要银两,施主从哪里来?”
苏婉清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转过身来,双手叉腰,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说:“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无心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像是看穿了一切。
“施主,贫僧虽然不反对施主打抱不平,但是偷盗之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苏婉清的表情僵了僵,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谁说我偷了?我这次是去……去赚钱!”
“赚钱?”
“对!赚钱!”
苏婉清握紧拳头,一脸正气凛然的样子。
她用右手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抬脚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无心,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
“无心,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月,我就把银子给你带回来?”
无心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施主切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妖女!”
苏婉清朝他扮了个鬼脸,转身冲进了漫天大雪中,白色的斗篷在风雪中翻飞,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无心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寺门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佛珠,轻轻叹了口气。
“阿弥陀佛。”
苏婉清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清凉寺恢复了往日的清静,只有无心一个人,晨钟暮鼓,诵经打坐。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雪,把从大殿门口到山门的雪扫得干干净净,然后点一炷香,跪在佛前念一个时辰的经。
念完经去后山给老方丈的坟头扫雪,坟头的雪积得很厚,他把雪清理干净,在坟前放一碗清水,鞠三个躬,然后回到禅房,用午膳。
午膳照例是清粥咸菜,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下午在藏经阁里抄经,抄到日落西山,然后晚课,然后入定。
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但无心并不觉得枯燥,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平静,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清汤寡水了十八年,早就习惯了。
第十五天傍晚,无心正在藏经阁里抄经,忽然耳朵微微一动。
山下有人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至少有二十几个。
脚步杂沓,有挑担子的,有推独轮车的,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无心放下笔,走到藏经阁门口,朝山门的方向望去。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彩被烧成了金红色,山道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正朝着清凉寺的方向走来,领头的是一个白衣女子,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白裙翻飞,长发飘飘,远远看去像是一幅画。
无心愣了一下。
苏婉清?
她从哪里弄来一匹马?
队伍越来越近,无心看清了全貌。
二十几个工匠,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车上装满了木料、砖瓦、石灰、油漆,还有大大小小的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苏婉清策马走在最前面,风吹得她的白裙猎猎作响,脸上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灿烂。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藏经阁门口的无心,举起手来朝他挥舞,声音在山间回荡。
“无心!我回来了!”
无心站在藏经阁门口,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苏婉清策马冲上山门,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拍了拍马屁股让它自己去找地方吃草,然后大步流星地朝无心走来,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似的,眼睛都快笑没了。
无心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工匠,目光回到她脸上,语气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施主,这些工匠,还有那些木料砖瓦,是从哪里来的?”
苏婉清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
“花钱请来的,花钱买来的呀。”
“钱从哪里来?”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绽放开,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在无心面前抖了抖,纸张哗啦啦地响。
无心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地契,青州城东大街一间铺面的地契,房契上的名字写着三个大字。
清凉寺。
无心的眉头微微一动,抬起头看着苏婉清,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施主,这地契是从哪里来的?”
苏婉清双手叉腰,下巴一扬,笑得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买的!用真金白银买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没有偷没有抢,官府盖了章的!”
无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真金白银又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