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不疾不徐,像是在丈量这清凉寺的夜色。
初秋的晚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枯黄的气息,吹得他袈裟下摆轻轻飘动。
头顶星河璀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座清凉寺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白色。
苏婉清的哭声渐渐远了。
无心走出大殿所在的院落,穿过新修葺的月洞门,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三间矮房,一间是柴房,一间是厨房,最里面那间是他的禅房。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虽然简陋,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比起从前那个漏雨的破庙,已经好了太多。
他在禅房门口停下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墙上挂着一幅老方丈生前手书的“禅”字,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有些褪色,但那个字的风骨还在,一笔一划都透着老方丈那股不卑不亢的倔强劲儿。
无心在床边坐下,脱下袈裟叠好放在床头,露出里面灰色的僧衣。
他盘膝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正要运转菩提心经调息一番,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的五感在菩提心经的加持下比普通人敏锐了何止百倍,方圆三百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此刻,一股奇异的气息正从山下的方向迅速接近,那气息凌厉得像是要把天地都劈成两半,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
剑意。
极其强大的剑意。
无心霍然站起身来,一把抓起袈裟披在身上,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朝着寺庙大门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那条弯曲蜿蜒的山道上空空荡荡,看不见任何人影。
但他的感知告诉他,那道剑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不是一个人在山道上奔跑,而是剑气裹着人在飞掠,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这种速度,这种剑意……
无心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藏经阁中看过的所有江湖轶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北莽用剑的高手很多,但能将剑意凝练到这种程度的,屈指可数。
剑气近黄青是一个,他还有一个徒弟,更漏子洪敬岩。
苏婉清说她被洪敬岩追杀了三天三夜,逃到清凉寺来避难。
无心原本以为洪敬岩追丢了,或者在追击途中遇到了别的变故,现在看来,他没有追丢,他只是追得慢了一些,或者,他故意放慢速度,等苏婉清找到一个落脚点之后,再来一网打尽。
无心脸色微变,转身朝大殿方向疾掠而去。
他没有动用步步生莲,只是凭借着龙象般若功带来的强大体魄拔腿狂奔,即使如此,他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几个呼吸之间,他就穿过了月洞门,穿过了庭院,冲进了大殿所在的院落。
大殿的门还敞开着,烛火还在燃烧,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安详。
但苏婉清不在蒲团上了。
无心的心猛地一沉。
他冲到殿门口,朝里面扫了一眼,蒲团上空空荡荡,之前他盖在苏婉清身上的那件外袍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蒲团旁边。
金创药的瓶子也收好了,就搁在外袍上面。
她走了?
不,不可能。
她的伤还没有完全好,虽然剑伤已经被无心用内力封住了,但失血过多导致的虚弱不可能这么快恢复。
以她现在的状态,走不了多远。
心念电转间,那道剑意已经更近了。
无心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庙门,越过山门外的青石台阶,看向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月光下,一道青色的剑光从远处的树林中激射而出,像是一颗流星划破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清凉寺的方向直直地撞了过来。
无心瞬间明白了。
苏婉清藏在寺庙后面的山坡上!
无心想也没想,脚下一朵金色莲花绽放,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朝着寺庙后面疾掠而去。
步步生莲全力施展开来,速度比方才快了何止三倍。
无心的身影在夜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步踏出,脚下都有一朵金莲绽放又消散,莲瓣飘落如雨,在他身后留下一条金色的光带。
他掠过正殿的屋顶,掠过藏经阁的飞檐,掠过厨房的烟囱,转瞬间就来到了寺庙后面的山坡上。
老方丈的坟墓就在那里,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月光照在坟头上,照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照在树下蜷缩着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苏婉清背靠着老槐树坐在草地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夜空。
她没有跑。
无心落在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要将她拉起来。“走!”
苏婉清摇了摇头,没有动。
“走不了了,他显然是想就这样干掉我,我跑不掉的。你走吧,无心,这是我跟他的恩怨,不要连累你。”
无心没有理她,手上加力,硬生生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就在这时,那道青色的剑光到了。
轰!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剑气从天而降,像是上苍劈下的一道雷霆,直奔苏婉清的头顶而来。
剑气未至,那股磅礴的剑压已经将周围的老槐树压得弯下了腰,树叶纷飞如雨,地面的泥土被剑气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无心没有退。
他松开苏婉清的手腕,一步跨出,挡在了她面前。
双手合十。
掌心的金光骤然亮起,不是大慈大悲手那种向外攻击的金光,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浑厚的金色光晕,像是一口无形的巨钟,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金刚护体神功,菩提心经中最强的防御手段。
剑气轰然撞上金色光幕。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苏婉清只觉得耳膜像是要被震破了,眼前金星乱冒,脚下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但她顾不上这些,死死地盯着挡在面前的那个背影。
月光下,无心的身影岿然不动。
那道足以劈开一座小山的剑气,撞在他身周那一层薄薄的金色光幕上,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后,寸寸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青色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金色光幕纹丝不动。
而背靠着老槐树跌坐在地上的苏婉清,毫发无伤。
夜风在这一刻似乎都静止了。
半空中,一道人影缓缓落下。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青色长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冷硬如铁,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通体青色,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泓秋水凝成了固体。
更漏子洪敬岩。
他落地之后没有急着出手,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挡在苏婉清面前的无心。
目光从无心光溜溜的脑袋上扫过,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灰色僧衣和金色袈裟,又看了一眼他脚边尚未完全消散的莲瓣金光,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佛门中人?”
洪敬岩的声音低沉而冷冽,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剑,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无心双手合十,面色平静如水。
“阿弥陀佛。贫僧清凉寺无心,见过施主。”
洪敬岩的目光越过无心,看了一眼他身后跌坐在地上的苏婉清,又收回来,重新落在无心身上。
“清凉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是在记忆中搜索,但很显然,他的记忆中没有这个寺庙的任何信息。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和尚,竟然能徒手接下他六成功力的一剑。
洪敬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
“你方才用的,是什么功夫?”
“佛门护体神功,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洪敬岩嘴角微微牵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冷哼。
“能接下我更漏子一剑的功夫,你说它不值一提?小和尚,你是在谦虚,还是在讽刺我?”
“贫僧只是实话实说。”
无心语气平静,像是在跟一个来访的香客闲聊,“施主方才那一剑,最多只用了六成功力。若是全力施为,贫僧未必接得住。”
洪敬岩的目光微微一变。
不是因为无心说他的剑只用了六成功力,而是因为无心竟然能看出他只用了六成功力。
这道剑气的强弱,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感知得出来。他修炼的功法特殊,剑气的内敛程度远超同辈,就连他师父剑气近黄青,也不一定能一眼看出他用了几成功力。
这个小和尚,是怎么看出来的?
洪敬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便舒展开了。
不管这小和尚是怎么看出来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带走苏婉清,如果有人阻拦,那就一并杀了。
“小和尚,这是我北莽魔门内部的事,与你无关。把那个女人交出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无心摇了摇头。
“施主,这位女施主曾在贫僧困难之时施以援手,贫僧不能忘恩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