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没应声,脚步不停,袈裟下摆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苏婉清跟在他身后,一边往手臂上撒药粉,一边偷偷打量他的侧脸。
烛火从大殿里透出来,映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眉目清俊,偏偏又嵌着六个戒疤,当真是佛门里最俊俏的和尚,尘世中最无情的男人。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不饶人:“小师父,我好歹帮你把庙修了,菩萨的金身也重塑了,你就这么对我?连句谢谢都没有?”
无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多谢施主。但施主修缮寺庙所用的银两,怕是来路不正吧?”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无心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双手合十:“阴癸宗的门规,弟子不得私藏金银。施主两个多月前付给周三哥的五十两定金,后来补足的尾款八十两,总计一百三十两银子。这笔钱,是施主从哪里来的?”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药瓶往旁边一搁,翘起二郎腿,仰着脸看无心,理直气壮地说:“偷的。从一个为富不仁的粮商家里偷的。那家伙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害得青州城外十几个村子的人吃不上饭,我偷他点银子怎么了?”
“施主觉得偷盗是正确的行为?”
“不正确,但有用。”
无心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施主说得也有道理。有时候,以暴制暴、以恶制恶,确实比坐以待毙要有效得多。佛门讲因果报应,但佛门也讲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施主行偷盗之事,却救了一方百姓,此中因果,贫僧也难以评判。”
苏婉清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她本来以为这个小和尚会板着脸训斥她一顿,说些什么“偷盗乃五戒之一,施主不可再犯”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居然认可了她的做法。
这让她准备好的那些辩解词全都没了用武之地,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无心已经转身朝大殿走去,声音远远飘来:“施主伤已无大碍,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请施主离开清凉寺。”
苏婉清回过神来,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金色的内力薄膜在烛光下微微闪烁,伤口已经开始结痂,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这个小和尚,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没有去偏殿休息,而是跟着走进了大殿。
无心正跪在蒲团上,面对着新塑的释迦牟尼佛,手中佛珠转动,口中默念经文。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袈裟铺散在蒲团上,像一朵盛开的金色莲花。
烛火摇曳,在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苏婉清站在大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小和尚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武功,不是样貌,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东西,很危险。
也很迷人。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殿。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无心侧后方的蒲团上,同样跪坐下来,双手合十,装模作样地跟着念了两句经文。
无心没有理她。
苏婉清也不着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那里,目光从佛像移到烛火,从烛火移到无心的侧脸,最后落在他捻动佛珠的手指上。
那双手很好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每一次捻动佛珠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韵律感,不急不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苏婉清盯着那双手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小师父,你的手真好看。”
无心的佛珠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捻动。
苏婉清轻笑一声,声音变得更加柔软,像是化开的蜜糖,甜而不腻,丝丝缕缕地往人耳朵里钻。“我是说真的。我以前在阴癸宗见过不少美男子,有江湖侠客,有世家公子,甚至还有庙堂上的王侯将相。他们的手,有的粗糙,有的白嫩,有的骨节粗大,有的细如女子。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的手,像小师父这样好看。”
她往前挪了挪蒲团,离无心又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悄悄话。“小师父的手,不只是好看,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刚才你帮我疗伤的时候,你的手按在我的手臂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暖暖的,酥酥的,像是有电流从手臂窜到了心口……”
“施主。”
无心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一碗白开水。
“你的魅惑术,对贫僧没用。”
苏婉清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无心的肩膀上了。“魅惑术?小师父,你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用魅惑术了?我说的是真心话,是发自肺腑的……”
“施主方才说话时,内力暗中催动了五次,分别通过声带的震颤、呼吸的节奏、目光的凝视和身体的姿态,试图影响贫僧的心神。这是阴癸宗的‘颠倒众生’功法,贫僧没有说错吧?”
苏婉清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往后一缩,瞪大了眼睛看着无心,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你……你怎么知道颠倒众生?这是我们阴癸宗的不传之秘,外人不可能知道的!”
无心停下手中的佛珠,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两团金色的火焰。“贫僧不知道。但贫僧修炼的菩提心经,能够感知一切试图侵扰心神的外力。施主方才说话的时候,贫僧的菩提心经自动运转,将那股外力原路逼了回去。所以贫僧虽然不知道施主用的是什么功法,但知道施主在用功法。”
苏婉清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她这次确实是冲着无心来的。
两个月前在清凉寺借宿的那几天,她就发现这个小和尚不简单。
年纪轻轻就是天象境不说,而且根基扎实得吓人,内力精纯到连她这个魔门弟子都觉得不可思议。
更重要的是,这小和尚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好看到她这个专门采补的妖女都有点心痒难耐。
她回到北莽的这一路上,满脑子都是这个小和尚的影子。
她在宗门里找到了这卷《颠倒众生》秘笈。
与之前那些魅惑术不同,这套功法不靠美色,而是靠内力、气息、眼神、姿态的综合运用,潜移默化地影响对方的心神。
她没有直接出手,而是像温水煮青蛙一样,先用言语试探,再用目光撩拨,最后才悄悄催动内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认为天衣无缝,没想到竟然被这小和尚一眼看穿。
“你……”
苏婉清忽然笑了,笑得既无奈又苦涩,“无心啊无心,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个破庙里长大的小沙弥,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怎么可能有这么深的修为?”
无心收回目光,重新面对佛像,手中的佛珠又开始转动。
“贫僧就是个普通的和尚。施主不必想太多。”
苏婉清盯着他的侧脸,眼底有了一丝不一样的神色。
那不是一个采阳妖女看待猎物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看待一个男人的眼神。
“我不信。”
她忽然站起身来,裙摆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扫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无心,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看上你了,不是因为你武功高,不是因为你长得俊,而是因为你这个人,你身上有一种我从来没在别人身上见过的东西。你说不清道不明,但我就是喜欢。”
无心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施主,出家人不近女色。”
“我知道你不近女色,但你不可能一辈子不近女色。无心,你才十八岁,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贫僧已经将一生都许给了佛祖。”
“佛祖?”
苏婉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佛祖能给你什么?给你一个破庙?给你一天三顿稀粥?给你一辈子清汤寡水、青灯古佛?”
她一步步朝无心走去,声音越来越高。
“我能给你不一样的!”
无心终于动了。
他从蒲团上站起身来,转身面对着苏婉清。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施主,贫僧敬重你帮贫僧修缮了寺庙,也敬重你在徐阎面前不曾供出贫僧。但贫僧的底线,不容触碰。”
苏婉清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疯狂变成了失落,从失落变成了苦涩,又从苦涩变成了不甘。
她咬着嘴唇,眼眶微微泛红,一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于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不是装的。
是真的哭了。
她这辈子,杀过人,放过火,偷过东西,骗过感情,从来没有为什么事情流过眼泪。
但今天,为这个小和尚,她哭了。
无心看着那滴眼泪,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施主,你的心意,贫僧收下了。但贫僧不能收下你的人。请回吧。”
说完,他转身朝大殿外走去,背影在烛火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婉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殿门外的夜色中。
她忽然蹲下身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了起来。
无心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行渐远,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