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戛然而止,数息之后,汹涌的共感如潮水般退去,太阳穴处跳动的青筋昭示着时黎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在她无能为力之时,她所珍视的一切,都从自己死死攥紧的指间尽数流逝,半点不由人。
可如今,她已不再无能为力。
时黎微微用力,精准抹去血珀中这段记忆碎片。做完这一切,血珀‘嗒’的一声轻响,坠回掌中。
可能引起她与绛绡决裂的苗头,就这么被掐灭在襁褓之中。
让绛绡知道真相?然后呢?上演一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毫无意义。
前世种种恩怨纠葛,早该随着绛绡的死亡烟消云散。她们今生微末之时相互陪伴生出的情谊,比前世血淋淋的仇怨重要的多。
时黎闭上眼,眉往下压,再抬眼,又是一幅温润医修的模样。
等她重回浮槎山,江辰身上的术法不知道被谁解开,悬壶堂拥来一群人,好奇的围着来到此地的两个生人。
时黎诧异:“兆雪今日这么早就结束教习了?”
有弟子回:“师傅探测到浮槎山外有异动,让我们做好防御。”
“在我这?”
一众弟子以为方渡在同他们玩笑,齐齐笑了两声,方见微插嘴:“师傅就是太谨慎,我们这里偏僻荒凉,哪有什么高阶修士过来。”
又有弟子道:“就算路过,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值得他们出手。”
方见微听着听着,琢磨出师叔有点不高兴的意思,开始找补:“阿黍师姐和周师姐已经过去,山上并非无人看守。”
时黎听着不置可否,月兆雪将他们保护的太好,总有一天,他们会因为散漫粗心跌个大跟头。
“什么时候的事情?”时黎又问。
“正是师叔离开的那段时间。”
听到这句话,时黎大概明白月兆雪感知到的异动是自己造成的了。
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起,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月兆雪又突破通玄境,迈入融灵境了。
所谓融灵,意为身融天地,灵力磅礴。能感知到她造成的动静,也不足为奇。
被众人围在里面的江辰,和这些人轻松闲谈的样子完全不同。宁沉欢昏迷已久,他怎么也唤不醒宁沉欢,一颗心不上不上。
又听见此地偏僻荒凉、没有什么好东西,没有着落的心更是直直坠入谷底,他不能呆在这浪费时间了。
时黎看着江辰欲背起宁沉欢的样子,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她现在这幅样子,挪动半步都是死路一条。江小友,你无任何灵力傍身,现在带她走,是嫌她死得不够快?”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他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举目无亲,宁沉欢命悬一线,他心中如同油煎火燎,却什么也做不了。
江辰嘴上说着‘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两只手却听其言不敢妄动。
时黎将江辰的警惕和不安尽收眼底,适时安抚:“沉欢是我旧友的血脉,我不会让她出事,更何况我已是方圆百里的医修翘楚,如今你信不过我,又能信得过谁?”
旁边众位弟子不知内情,但凭着时黎这么多年在浮槎山攒出的好名声,足够让他们开口帮腔,劝江辰继续留在此地治疗。
形形色色的面庞都在说他们的师叔厉害又心善,仿佛方才袖手旁观的是另一个人。
太多疑虑堆在江辰心中,他想问为什么刚刚不救人,想问是怎么确定宁沉欢的来历,都被时间催促着,只能压在心中。
方见微站在时黎身侧,听着这一番话,心中后怕不已,若非师姐拦了一下,他险些酿成大错。
听出师叔话中要出手的意思,方见微将各位师姐妹、师兄弟一一请出悬壶堂,徒留江辰固执得待在此处。
时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见微,她的灵脉溃败至此,交由你,该如何处置?”
方见微心神一凛,知道这是师叔在考核他,认真回道:“宁姑娘灵脉,灼痕与湿烂并存,淤塞严重,寻常之法无用。”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当先以灵针探其脉络,化解淤积毒煞,清出通路;再以固本培元之法,稳固脉壁;最后用调和温补的药液慢慢滋养缓缓滋养,蕴其新机。”
方见微语气沉稳,江辰却听的字字惊心,面上白了又白。
方见微能说出这一番话,说明他肯定考虑过如何救治,时黎略一点头,算是认可:“学的还算扎实。”
方见微苦笑一声,他不过依循典籍,空谈道理,虽知道些原理,如何去做却全然不知。
“这等自毁灵脉的蠢事,世间少有,能救回来的法子,更不多见,”时黎开口,声音平淡,继续道:“我年少时创一功法,名曰《灵枢生脉诀》,正是对应此症。今日能学到多少,都算你的本事。”
未等方见微思量好师叔因何缘故创此功法,时黎已经开始动作。他立刻摒除杂念,心中探究好奇被全然的专注取代。
毕竟师叔的亲自传授时刻极其难得。
只见时黎抬起双手,十指如拈花,指尖泛起柔和而明亮的翡翠灵光,进而凝聚成数十枚细如牛毛的灵针,灵针精准刺入宁沉欢周身灵脉节点。
宁沉欢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低吟,身体剧烈地颤抖。江辰的心瞬间揪紧,几乎要冲上去,却被方见微拦在半步开外。
时黎的手法霸道而精密,灵针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频率微微震颤,黑红相间的浊气被灵针引导,缓慢的从身体中渗透出来。
时间过去许久,直到再无浊气析出,方见微打开灵目,宁沉欢体力的灵力已经可以缓慢运行。
时黎手势一变,收起灵针,掌心向下,虚按于宁沉欢灵台之上,一股浑厚、沉稳的灵力缓缓注入,包裹住那些刚刚被清理干净、却脆弱无比的残破灵脉。
方见微看到,那些原本一触既碎、犹如初春薄冰的灵脉壁,渐渐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被强行稳固下来,宁沉欢的呼吸似乎也跟着有力一分。
方见微又看到师叔手势变幻,指尖迸发出璀璨盎然的翡翠光华,较之方才更加温润如水,正如春霖甘露。
医榻上,宁沉欢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连带着江辰的脸色也好看许多。
方见微并指如剑,虚按在宁沉欢的灵脉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明明灵脉已经修复如初,为什么她的体内还弥漫着一股死气。
不对,这股死气一直存在,只不过先前被溃烂的灵脉遮掩,他没看出来。
他学艺不精,那师叔呢?纵使《灵枢生脉诀》精妙无比,可依旧治标不治本,师叔知不知道这个人必死无疑?
方见微心中已经思量出答案,师叔年少时就能创造出《灵枢生脉诀》,怎么可能看不出宁姑娘体内的死气。
天底下能压制死气的灵宝没几件,伴随着腥风血雨的争夺,每一件都是至宝。能压制死气的秘法更是闻所未闻。
师叔今日的架势是一定要救下这位宁姑娘,不知他要祭出什么底牌。像这种底牌,自然不能让旁人轻易知晓。
江辰被师叔安排去取茶水,悬壶堂内只有他与师叔二人,方见微只觉自己方才伸出的那两指犹如火灼,讪讪收回袖中,都怪他手快。
方见微抬头看向师叔,师叔掌上灵气聚成一团雾似的灵气,不知怎么,这团雾气又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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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雾气中藏着的正是血珀,她本不欲让方见微牵扯其中,但想到依旧对她心存防备的月兆雪,时黎心想,或许她该换一个方向。
万物皆动,唯变永恒。她已经在浮槎山蹉跎的太久,需要一点变动的契机。
时黎制止了想要离开的方见微,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调侃,“方师侄,我现在倒是觉得,令慈为你取名见微,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方见微一怔,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只听师叔继续道:“未见其利,先思其弊。见微知著的本事,用在医术上是天赋,用在为人处世上,怎么就变成了过分的谨慎?”
方见微听的面皮一热,师叔这是变着法说他缺乏魄力。
他倒觉得谨慎些没什么坏处,并非为了自己,只是恐怕行差踏错,辜负了师尊师叔教诲,也害怕殃及他人。
“既然遇到,就是你的机遇,”时黎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取出血珀,问他:“可识得此物?”
方见微看到一块物体躺在师叔掌心,约莫鸽卵般大小,形状并不规则,边缘却异常光滑。
其色半透明,无数极细的金色丝线在其中缓慢流淌、沉浮,在最核心处,透出浓郁得化不开的赤金色。
多亏他从前看过不少杂书,在书中见过关于此物的描写。只不过九洲中出现血珀的消息,已经是三百多年前。
消息来自一则佚文,标题为:假兄妹做成真夫妻,玉惊霜孤身盗血珀。
玉明初乃玉家子弟,天纵之资,三岁辨宫商,五岁通音律,十岁时一曲《九转芳华绽》引动小院古梅一夜花开。
但这些大都是后人添油加醋的描写,在他突破融灵境之前,没有人知道玉家还有这一人物。
一则他并非玉家嫡系子弟,纵使姓玉,血脉早已旁落数代,支系又支系,离真正的玉氏差了十万八千里。
二则他所居之地贫瘠,灵气稀薄混乱,为了争夺资源,他需要终日提防算计,不单要超过同龄人,而是要超过所有人。
事情的转机是他突破融灵境,名字传到璈台玉氏。
融灵境九洲核心区域并非稀有,但贵在玉明初年少,又是苦寒之地出身,前途不可限量,对这个后起之秀,璈台玉氏生了招揽之意。
玉明初做出第一件离经叛道的事,就是拒绝璈台玉氏抛出的橄榄枝,带着其妹玉惊霜,一步一印,踩着新雪,拜上昆仑墟。
玉明初抛却姓氏荫蔽的消息传回璈台,虽没有引起举族哗然,但也惹得几个长老怒斥他‘不知好歹’。
璈台失了颜面,但此事并未损害玉家利益,长老们怒斥几句后,也便由他去了。
昆仑墟地处九洲灵泽最浓郁处,玉明初来到此地,被压抑了百年之久的天赋,如同枯木逢春,得到彻底释放。
常人修炼,越往后破境越难,他破境的速度比之从前更快。不过短短十年便突破融灵境,一举迈入臻华境,又过二十年,迈入满虚境,后过五十年,直抵金仙境。
玉明初一路高歌猛进,仿佛没有瓶颈,顺遂得令同辈绝望,更常令璈台玉氏扼腕叹息,白白错失这颗明珠。
昆仑墟这么多出身名门、天赋异禀的少年天才们,在玉明初面前,全部黯然失色。
那时昆仑墟已有一殿七宫,璈台玉氏独占一宫,玉明初既提前与璈台玉氏划清界限,于情于理,不该在一处。
在玉明初到达满虚境九阶时,昆仑墟已准备为他修筑宫殿——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板上钉钉的金仙,无非时间长短快慢。
时间比预料的还快,玉倾宫才修建一半,玉明初已然破境成仙。
第二件离经叛道的事,发生在他成仙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