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姐,你没死啊?! > 8. 第八章
    绛绡的担忧真切地融在每一个字里,她继续道:“我窥天意,见你生机未断,尚能力挽,何不及早抽身。”

    时黎静静听着,嘴角讥讽,不以为然:“绛绡,修炼本就要逆天而行。枯荣生死,皆在掌中,方为自在。若因惧怕所谓的结局便束手束脚,我便不是我了。”

    “更何况,明明是天下人负我,”她的声音随即低了下去,显得愈发冷沉,“世人愚昧,因一则预言对我赶尽杀绝。”

    “只杀我便罢了,却借此名义屠杀天衍宗一千三百三十名弟子。天道若真公正无私,我何错之有?”

    绛绡闻言,微微一怔,她本意并非要提及五千年前的旧事,这太久远了。她不过是想劝时黎如今莫要涉入险境。

    她不知道时黎为何从一句劝诫陡然联想到那么多年前的血债。可她听着时黎冷下去的声音,忽然意识到,这才是时黎一切行事的根源。

    要想进一步了解时黎,这是她最好的切入点。但现下,她并不想让时黎对她生气。

    绛绡轻轻动了动,蛇尾蜿蜒而上,柔韧的尾尖缓缓缠上时黎的腰身。有点亲昵的讨饶,也有点小心翼翼安抚的意思。

    她慌忙开口:“我并非有意惹你生气,只是——”

    “这一千年,除却每年一度的晨会,你几乎不在黑玉殿现身,”她斟酌着,继续道,“我只知晓你在含章山待了不到十年,可其余日子,却不知你在外究竟经营何事。”

    绛绡抬起头,言辞恳切:“我担心你,担心你要做的事太大,到最后,自己却脱不了身。”

    久久未见时黎动静,绛绡有些泄气地塌下肩膀,认命般叹了一口气,尾巴随之松开,那双总是真切望向好友的鎏金瞳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我没有生你的气。”

    诚如绛绡所说,时黎知晓自己杀孽太多,绛绡为她强窥天意,代价绝非寻常。突然间,她忽然隐约明白绛绡为何百年前离开含章山,为何沉睡至今。

    坚冰之下,有什么幽微的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她并非不领情的人。所以,她也愿意为绛绡花些心思,哄她开心。

    “我答应了一个人,一定要去做成这件事。绛绡,你不用担心,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你为我窥天意,见我生机未断,多半与此事有关。”

    时黎顿了顿,又道:“正好我最近也在无尽河外,等找到辛阿难,我就让他滚回来,交给你处置。”

    “说不定,有朝一日,我做的好事就和坏事一样多,就能功过相抵,你也不用害怕失去我这么个朋友。”

    时黎看着绛绡眉眼间的忧色在自己的一句句保证中消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真实的温和。

    她并不觉得虚无缥缈的天道能拿她怎么办,但此刻还是哄好眼前为她耗神费力的绛绡比较重要。

    时黎何时退让过,她素来强硬、执拗、一条道走到黑,今日竟然为她破例妥协,说出近乎保证的软话。

    绛绡心底那股因担忧而生的闷气,泄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熨帖无比的暖意。蛇尾轻快地在暖玉台上小幅度拍打了两下,似是某种愉悦的节拍。

    无数细微的念头破土而出。时黎并非铁石一块,她听得进自己的话。

    她知道时黎是什么样的人。她跟在时黎身边上千年,外面的那些传闻,十件里有九件半是真的。

    人人都说她罪孽深重,可是时黎再坏,从没有对不起过她。她弱小时无自保之力,是时黎陪在她身边给她安心修行的底气。

    所以,外人惧她、恨她,那是他们的事。她只知道,时黎给过她一份算不上温柔、却足够坚实的保护。

    在这方天地,时黎独独对得起她,这就够了。

    时黎的这点退让让绛绡产生一点幻想,或许她真能拉住时黎一点,或许她真能将时黎欲断的生机续上。

    这个念头令绛绡浑身都暖了起来。

    知道时黎来找她定有所求,她身上也只有血珀值得时黎特意过来找她。

    绛绡直起身,搭在膝上的左手手腕及其轻微地一旋,动作轻巧得近乎优雅。五指依次舒缓地伸展开,整个掌心呈现一种自然而微凹的弧度。

    在她的掌心之中,赫然躺着时黎专为此而来的血珀。

    血珀是从上古神兽螣蛇身上取下的血肉,离体后凝成半透明琥珀状血晶。触手冰凉滑腻,内蕴无数流动金丝,光华内敛如凝固的夕阳。

    燃血珀一缕金丝,可续三日阳寿。血珀虽为长生之引,却也被视作动荡与灾变的征兆,更有古老谶语云:“螣蛇现世,天下攘乱。”

    赤明年间,有场灾祸便因螣蛇而起。

    看出时黎眼中的探究,绛绡一一对她解释:“这块血珀是我前世血肉所化。伐天之役,我随你出征,在到达昆仑墟山界时,我的心窍感受到它的存在。”

    她潜上昆仑墟,掠过无数金阙玉阁,最终在无相殿中寻到自己了的前世血肉。

    血珀深处,封存已久的仇恨被她的气息骤然唤醒。一股尖锐的悲鸣从其中迸发而出,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撕裂。

    剧烈的痛楚令她眼前一黑,眩晕如潮水般涌来。幸而妙仪真仙出手施法,将那狂暴的力量压制下去。

    此人似早已等候在此,仿佛专为她而来,说了四个字:“物归原主。”

    她无暇细究其中深意,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上心头。她上一世的性命,便是终结于此地。

    昆仑墟,万山祖脉,灵气之源。自称名门正派,却在宫殿内封印着她的血肉,成为昆仑墟最刺目的罪证。

    这个事实让她感到一种荒诞,在伐天之役开始之前,还是她极力劝说时黎不要与昆仑墟开战。

    伐天之役,五百年前的事了。时黎记起来,有次绛绡消失不见,原来是去取血珀。难怪从那以后,绛绡变得沉默,不再劝阻自己。

    “这些年,我一直用灵力滋养它,试图找回从前的记忆,以报前世杀身之仇。”

    绛绡沉浸在往事之中,没有看到时黎听见前世记忆时仿若深潭般幽静的眼睛。

    “大概因为其中的记忆太痛苦,这么多年总是差一点,不管怎么样都没有看到前世杀我的那个人,”绛绡极轻地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将手掌往前送了送,动作干脆。

    她一遍遍经历其中的痛楚,害怕其中的滔天恨意也将她侵染。

    掌心陡然一轻,冰凉滑腻的血珀已被时黎收在手中,这枚承载着她前世记忆与今生执念的血珀,在此刻交给时黎也不错。

    时黎站在原地,沉默地听着。她的目光从绛绡的脸,落在那块递出的血珀上,再回到绛绡那双因为释然而显得有些轻松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窥不透一丝情绪,问道:“因我相求,功亏一篑,值得吗?”

    “并非都是因为你,”绛绡语中洒脱,“这么多年过去,杀我的人差不多早该死了,前世是谁杀的我,已经不重要了。”

    “它留在我这,除了提醒我前世死得太惨烈外没别的用处。不如交给你,是拿去救人,还是炼化增长功力,都随你。”

    话音落下,绛绡自己先微微怔了一下。时黎力量深不可测,血珀虽然稀有,但对她而言,恐怕只显得多余。

    那只有另一种可能了。

    救人?

    难不成是昆仑墟上的那个小家伙出了什么差错?可看着时黎不急不缓的样子也不像。

    绛绡想象不出,这世上,还有谁值得时黎特意来取这块血珀。

    这份刚刚升腾起的好奇心,被时黎适时打断:“一个女修,曾是我旧友的血脉,我有收她为徒的打算。”

    宁沉欢现在还在悬壶堂昏睡,毫不知情自己已经多了个师傅。

    收徒的借口是时黎临时起意,总不能对着绛绡说,她要血珀只是为了观一场好戏。

    这个临时想来的借口,在此刻显得恰到好处。总该给宁沉欢一个相匹配血珀的身份,让绛绡觉得血珀没有被无关紧要的人浪费。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时黎一点点编造细节:“她是我好友宁溪的血脉,根骨尚可,心性……也还算有点意思,既碰到我,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折了。”

    宁溪确实是她的好友,这句话她没有骗绛绡,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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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宁沉欢与宁溪却没有丝毫干系。

    宁溪去世前,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是她亲手为宁溪挖的坟、立的碑。这点细节,绛绡定然不清楚。

    绛绡目光稍显惊愕,撇了撇嘴,“我从前从未听你说过这件事,也从未听过她的名字。”

    “她死得太早,还没来得及在世间扬名。”

    绛绡悻悻闭上嘴,不再多问,关于那弟子为何受伤、她们怎样遇见……所有这些疑问,都被她压回心底。

    能让时黎称一句好友的人,必然对她特别重要,她不愿重提时黎的伤心事。但是,时黎的每一个朋友,好像离开的都比她早。

    二人相互道别后,时黎出了蛰幽宫,她并没有着急回浮槎山,反而去了自己的黑玉殿。

    黑玉殿内,终年弥漫着一股冰冷的死寂,殿宇高阔,四壁与穹顶由墨色玉石砌成,虽然光滑如镜,却映不出半分人影。

    九级黑玉台阶之上,时黎面无表情的在黑玉殿主位上现身。在她离开的这么长时间中,这张位置也依旧洁净如尘,无人敢靠近,更无人敢僭越其上。

    摊开手掌,那块得自绛绡的血珀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时黎极轻微地调动了一丝意念,注入血珀之中。

    这点意念泛着金色的光泽,如同最高明的驭手,精确地操控着血珀中的能量,力图达成主人的要求。

    血珀开始微微震颤起来,不再安分躺在掌心,而是悬浮在空中。绛绡忙活了几百年没有着落的东西,被这股骇人的能量强行催生出。

    从血珀中投射出的影像暗淡破碎、模糊不清,如同水下倒影。

    影像中的鎏金竖瞳被仇恨充盈、暴虐恣睢,锁天链如同活物般深深嵌入绛绡的手腕、脚踝、脖颈,勒破鳞甲、陷进皮肉,将她以一个屈辱且无力的姿态彻底固定住。

    一种无可抗拒、天旋地转的剥离感猛地攫住了时黎,她坠落进绛绡前世的记忆中,视野变得模糊、晃动。

    在看到递到嘴边的细颈玉瓶时,一股从心窍最深处迸发而来的恐惧席卷全身。

    尽管时黎早有准备,依旧因为这令人瞬间崩溃的恐惧吐出一声闷哼。

    来人用两指精准地捏住绛绡的下颌,力道之大,迫使她不得不松开咬紧的牙关。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将玉瓶中的药液灌进绛绡嘴中,

    两只手指依旧稳稳地捏着她的下巴,直至确认所有药液没有被浪费才松开。绛绡的头颅离开支撑,无力地垂落回去,重重砸在石台之上。

    药液从喉咙涌进,所过之处,带来一种蚀骨焚心的剧痛,开始疯狂地催化、透支着绛绡体内的本源。

    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绛绡甚至无法维持住完整的人形,下半身显露出暗绛色蛇尾,身上浮现的鳞片不受控制地纷纷炸起又脱落,露出底下毫无防护的鲜红血肉。

    绛绡痛到几乎晕厥,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血肉被药液野蛮的催熟。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发现她的踪迹,她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刚转世复生就被困在枷锁之中。

    来人后退一步,冷眼旁观她的哀嚎,静静等待她的血肉达到最佳的药效状态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那个人动了,带着非人的冷静,手中长剑齐根没入绛绡的心口,伤口处没有大量鲜血喷涌,只有一种浓稠的、暗红色的光晕在不断逸散。

    长剑毫无停顿,利落的分解、切割。有几滴热血溅在那个人的脸上,犹如雪中落下的红梅。

    绛绡的喉咙里溢出垂死的嘶鸣,鎏金竖瞳因无法承受剧痛涣散、放大,却依旧死死盯着来者,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恨意。

    “此仇...不熄不灭。”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

    随着最后一口生机消散,鎏金竖瞳失去所有光泽,时黎从她的视线中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人。

    那个人身量高挑、体态匀称,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面容又是玉石般的冷白。五官轮廓清晰分明,眉形修长,眼睛是极淡的墨色,为她平添几分疏离的锐利。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腮上染血,美的像一柄神兵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