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姐,你没死啊?! > 41. 第四十一章
    金小满被关在一个宽敞气派的房间。

    房间很大,比点绛阁上下两层加起来都大。

    床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铺着锦缎被褥,被面是浅金色的,绣着胖乎乎的童子抱鲤鱼。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片翠绿,花瓣雪白,幽幽地吐着香。桌上搁着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羹,还有一碟剥好的石榴籽。

    他一觉醒来就待在这里,身边站着个右鬓簪花的狐狸眼男人,指挥着各式男女往房间里搬东西——花瓶、字画、玉器、珊瑚,一样一样,流水似的涌进来。

    或许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算不上什么威胁,所以在其他人离开之后,狐狸眼男人掐住自己下颚,不耐烦道:“好好享受吧,小子!”

    金小满从他的态度中隐约猜到,是有人命令眼前这个狐狸眼男人好好‘善待’自己,尽管狐狸眼男人做得心不甘情不愿,可能还觉得多此一举。

    事情不是很坏,但是在他出不去这间房的时候,心中的侥幸就破灭了。

    这不是久未蒙面的父亲准备的惊喜。更坏的结果发生了。

    金小满不敢往下想,可脑子不听指挥,一直在想——母亲怎么样了?母亲是不是和他一样被关起来了?

    在这间房里,每天有人送饭,有人送点心,有人送新衣裳,还有人唱戏、变戏法、耍杂耍,几乎将他从未享受过的繁华送到面前。

    金小满想起从前的日子,母亲独自经营着点绛阁。她不擅长做生意,胭脂铺子生意惨淡,进账的钱只够勉强糊口。

    更不幸的是,母亲貌美,经常有地痞无赖进店骚扰。金小满那时候还小,可他分得清那些是垂涎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他攥着扫帚站在店铺前,大声说“你们走开”。那些人笑他,嘲讽他,然后一把推开他。推得他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母亲会抱着他掉眼泪。

    他劝过母亲,说咱们走吧,离开绣湖,去哪儿都行。一个只会寄信来的父亲,不值得母亲为他付出这么多。

    母亲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摸摸他的头,眼眶红了,说“我们出不了绣湖”,又说,父亲已经为他们牺牲了许多。

    金小满不信,他只是愈发刻苦,想快些长大,想自己成为娘的依靠。可他现在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待得越久,他心里越不安。进来的人形形色色,都以为他是极乐坊坊主的孩子。他们脸上堆着笑,嘴里喊着小公子,浑身上下的力气都用在讨他开心上。

    金小满笑不出来。他不知道是谁下的这道旨意,却从这些过分的款待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恶意。

    他已经与母亲分离半个月了。

    金小满忽略桌上的那些点心,踮起脚,越过兰花往外看,天已经黑下来。他不太确定,约定今日带他离开的那个人还会不会过来。

    那人穿着淡紫色的衣裙,进来这个房间两次,说自己可以相信她,可以称她为紫姨。

    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她身后跟随着几个奴婢,金小满猜想,这人在极乐坊有点权利。她看见自己长相的时候,眼神忽然变了,是想通了什么事的恍然。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她打发跟随的奴婢离开,蹲下来和他平视,说母亲目前很好,说受母亲所托带他离开,并约定了时间。

    金小满不知道她究竟可不可信,却还是产生了期待。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金小满还是听见了。

    紫荆闪了进来,还是那身淡紫色的衣裙,裙摆扎在腰带里,头发也束了起来,比前两次看起来利落许多。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金小满没有犹豫,攥着紫荆伸过来的手。紫荆的手在抖,很轻,轻到旁人察觉不出,可她将金小满攥得紧,所以这点颤抖顺着指缝传过来。

    紫荆牵着他走到门口,探出头往廊道两边看了一眼,然后拽着他快步往外走。

    廊道里很安静,乐声隐隐约约飘过来。他们穿过一道暗门,又穿过一条窄廊,紫荆的脚步越来越快,金小满小跑着跟上。

    前面就是这栋阁楼的出口,外面有她安排的接应的人。紫荆加快了脚步。

    无人的廊道尽头,忽然亮起一盏灯,浮尘在灯火中飘荡,一道人影从拐角里漫出来,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算准了这个时候会有人来。

    紫荆的脚步猛地停住,下意识把金小满挡在身后,二人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廊道里格外清晰。。

    紫荆看清了来人,绷紧的肩膀猛地一松,攥着金小满的手也松了几分。

    是阿蘅家中的弟弟,名叫巫雀。他如今穿着一身红衣,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熬了不知几宿的、永远没睡醒的、赌徒的眼睛。

    绣湖一带,巫姓不多,巫父巫母花钱专门为他取的名字。说是雀乃祥瑞,吃的是谷,住的是檐,不愁风雨。

    于是便叫了巫雀。可谁也没想到,这孩子长大后不沾谷、不占檐,只迷上了桌上的四方城、牌九、骰子、叶子戏,样样精通,样样要命。

    巫父巫母还不起他的赌债,被逼的跳湖自杀,只剩阿蘅与他相依为命。阿蘅赚来的工钱,绝大多数都填进了他的赌债里。

    前段日子不知怎的,入了坊主的眼,成了坊主床榻上的常客。

    “你怎么在这儿?”紫荆压低声音,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她心里稍稍松了松,自己以前帮过他不少,不至于拦她。

    巫雀不答反问,目光越过紫荆,落在金小满身上,“紫荆姐,你不该这么问,你更应该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带着他出现在这。”

    紫荆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立刻又挺直背脊,拔高了些,“我奉坊主之命。你要拦我?”

    巫雀盯着她看了两息,眼底忽然亮了下。像是庄家还没有揭开骰蛊,他就得知了点数,又像是赌徒翻出最后一张牌,恰是自己要的那张。

    他下意识将袖子撸起,又发觉现下不在赌场,可那副架势里,透出一股势在必得。

    “紫荆姐,”巫雀开口,往后退了几步,“坊主没有下过这道命令,我早先问过了。”

    巫雀话音刚落,成队列的修士在他身后涌现,身着玄黑劲装,手持明月弯刀。这是极乐坊的私兵——墨翎卫,皆是凝脉境及以上的修士,平日只在欲海楼值守,从不在极乐坊露面。

    此刻,他们从巫雀身后鱼贯而出,弯刀未出鞘,威压已如山倾。

    紫荆下意识搂紧了金小满,把这张形似白霓与金烁的脸压进自己肩窝,不让他看那些泛着冷光的刀鞘。

    她的背脊贴着墙壁,凉意透过紫衫渗进皮肤,一直凉到骨髓里。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别说打不过,她连逃的资格都没有。

    墨翎卫最后,一道人影缓步走出。墨绿锻袍,鬓边簪着海棠花,细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正是极乐坊坊主。

    “紫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紫荆瘫在地上,怀里还搂着金小满。她的嘴唇在抖,这是她第一次被坊主问责。

    金小满从她怀里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狐狸眼的男人。

    “紫姨,”金小满的声音很轻,贴在紫荆耳边,“挟持我。”

    紫荆没有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挟持我,”金小满重复了一遍,把她的手拽过来,按在自己脖子上,“快!”

    紫荆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着金小满与年龄不符、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怀中这张稚嫩的、绷得紧紧的脸,忽然明白了。

    她咬了咬牙,手指收拢,箍住金小满的脖颈,另一只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把金小满挡在身前,往后退了两步,背脊贴住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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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惶而狼狈,指尖发凉,手心全是汗。金小满没有挣扎,配合着她往后退,小小的身子贴着她的胸口。二人的心跳,几乎同频,很快、很沉,如同擂鼓。

    坊主看着这一幕,失笑的摇了摇头。

    “自不量力。”他说。

    话音刚落,紫荆身后的墙壁上忽然亮起一道灵光。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攥住她箍着金小满的手腕,骨节一错,疼得她松开了手指。

    金小满被人从她怀里抽走,动作干脆利落。紫荆被人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额头磕在地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墨翎卫的动作太快,她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坊主,”墨翎卫的统领俯首请示,“人已拿下。”

    坊主的目光落在完好无损的金小满身上,而后收回目光:“不听话的东西,留着也没用,将她填入欲海楼。”

    紫荆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欲海楼,她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进去就是生不如死。

    她挣了一下,裙摆从腰间散落,按住她的墨翎卫纹丝不动。她抬起头,看向站在坊主身侧的巫雀。他正低着头,慢悠悠整理着袖口。

    “巫雀!”紫荆的声音沙哑,带着颤音,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后一丝求生的渴望,“我以前帮过你!至少帮帮我,帮我向坊主求求情!”

    巫雀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紫荆惊慌失措、满是恐惧的姣好容颜。

    “紫荆姐,”他开口,讲述自己的道理,“我本身就是个烂人,你对我有所期待,才是愚蠢。”

    巫雀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一种空洞的、什么都抓不住的茫然。

    他走进了些,声音低了些。

    “再说了,出卖你的不是我,”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又不在你身边,与你同吃同住的是巫蘅,看出你不对劲的是巫蘅,我只是帮她传话。”

    末了,巫雀又补上一句:“当然,她也没有聪明到哪去。”

    巫雀不再看她,紫荆被墨翎卫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欲海楼方向走去。她挣扎了一下,挣扎不动,便不再动了,她忽然知晓为什么白霓一直想离开这里了。

    金小满在墨翎卫的钳制中拼命挣扎,这个人好像是铁铸的,箍着他的身体,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蹬腿,扭身子,一点用都没有。入道境五阶,灵力微小如萤火,不堪一击。

    只能眼睁睁看着紫荆被拖走,过了拐角,便只剩下一道影子,这道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淡,像一枝衰败的紫荆花。

    “坏蛋——”金小满喊出声,“放开她!”

    统领皱了皱眉,给抓着金小满的手下递了个眼神。

    一只大手捂住了金小满的嘴,将他的喊声摁回喉咙。金小满想都没想,张嘴就咬,这只手也像是铁铸的,纹丝不动。

    周围的一切都在金小满眼中变得异常清晰。

    他听见狐狸眼男人开口:“巫蘅向我求了个恩典,她希望我放你们出绣湖。你觉得怎么样?”

    红衣男人歪着头想了想,嗤笑一声:“不怎么样,她离不开,我也离不开。”

    而后他的眼睛里透出点点亮光:“不如换成,让我在赌坊痛痛快快玩几天。”

    金小满觉得万分恶心,有什么东西在顺着他的食道往上爬。

    .......

    经过短暂的商讨后,他们的计划出现一点轻微的变动。

    宁沉欢留在浮光台,其余六人分成三组探查。

    浮光台上舞正酣,丝竹声正浓。

    宁沉欢坐在不起眼处,又看了一眼师尊留下的节目单。这一场本该是紫荆,却临时换成了旁人。

    疑心刚冒了个头,还没来得及往下想,腰间的传讯竹符忽然亮了一下。

    常安师兄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宁师妹,我们在白霓的房间里发现了金大公子的尸首,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