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箭破空而出，尖锐的啸声瞬间在半空之中响起，久久不散。
坤宁宫外已然围满了手执火把的兵马，火光映照出她清冷的眉眼。
只见沈慕昭唇角微勾，放下手臂，拇指缓慢地摩挲着手上戴着的墨玉扳指，凤眸微抬，落在那片黑压压的人马上。
他们并未立刻涌入，反倒齐齐勒紧缰绳，数千人马当即分列道路两侧，手持火把让出一条通路。
沈慕昭的目光落在被禁军首领推着缓缓前来的特制轮椅上。
轮椅之上，是本该被软禁养心殿、枯瘦病重的萧珩。
不过半日光景，他褪去了病榻上孱弱萎靡之态，虽身形依旧消瘦，眼底病态晦暗尽数褪去，一双细长眼瞳满是阴翳，落在沈慕昭身上。
他在沈慕昭面前停下，相隔不过数丈的距离。
轮椅停稳的那一瞬，萧珩忽然笑了。
他歪了歪头，像从前无数次私下里与她说话时那样，很是不解地低低问道：“昭昭，朕对你不好么？”
沈慕昭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萧珩似乎也没有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满是被背叛后产生的委屈和不甘：“朕让你做皇后，让你母仪天下。这么多年，后位上的人始终是你，朕从未动过废后的念头，谁也越不过你去。你想要的，朕哪一样没有给过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你怎么就如此执迷不悟？竟帮着外人来害朕！朕才是你的夫君，是你名正言顺的丈夫！萧惊渊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觊觎侄媳的乱臣贼子，一个篡位的逆臣！你居然跟了他，还替他生了孩子！”
他歇斯底里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开来，像是压在心底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倾泻口，便再也收不住了。
他咳了几声，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目光重新落在沈慕昭身上，那眼神里满是恨、痛与不甘。
他实在不理解，沈慕昭缘何就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了。
沈慕昭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她微微偏过头，凤眸里冷意流转，不再掩饰自己的恶心：“对我好？”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愈发分明：“利用沈家上位，替你筹谋铺路、铲除政敌的时候，你对我好；后来登基坐稳了龙椅，便开始算计沈家，想灭了我沈家满门来保全你的皇位，这也是对我好？”
萧珩的瞳孔微缩，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知道沈慕昭既然敢当面说出来，就绝不会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沈慕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往前迈了半步，凤袍曳地，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冷艳凌然，语气极尽嘲讽轻蔑：“你连你的皇叔都敢算计。他替你守江山、平边患、镇朝堂，你却暗中派人监视他，甚至在他离京之后想要断了他的后路。”
她凤眸微眯，唇角的笑意终于收敛殆尽：“萧珩，若这就是你口口声声，掏心掏肺的好，那这份好，当真让人无福消受。”
萧珩的面色铁青，“你……你那时就知道了？你从那么早开始，就在防着朕？”
沈慕昭没有回答，只淡淡别开目光，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兵马，火把将他们的面容照得明明灭灭，皆是皇城守备禁军、京畿抽调兵卒。
沈慕昭开了口，冷声道：“尔等皆是大启子民，食朝廷俸禄，守皇城安宁，当兵护苍生，而非效忠一己暴君。萧珩登基以来，屠戮方氏、萧氏两大世家，诛杀忠臣良将，为固皇权不择手段，苛待士卒，克扣边关军粮，视人命如草芥。如此不仁、不义、不忠、寡恩之主，尔等还要誓死追随，背负千古骂名吗？”
此话一出，众将士的脸上不由出现了些许迟疑之色，面面相觑。
“难怪往年边关将士死伤惨重，军粮常年短缺，原来是陛下暗中克扣……”
“他连自己的皇叔都敢算计，咱们跟了他，日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皇后娘娘垂帘三年，减税安民，抚恤军属，从无苛待百姓士卒之举，反观陛下，素来心狠多疑……”
沈慕昭闻言，垂下眼睫，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讥讽，随即看向萧珩，朱唇轻勾，满是嘲弄。
看见了吗？
你苦心培植的死士禁军，看似万众听命，实则人心背离，不过一群趋利辨是非的普通人罢了。
沈慕昭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面上淡然周旋对峙，心底却自有算计。
她布局了这么久，而今响箭一出，是时候该收网了。
萧珩被吵得心烦意乱，扬手狠狠拍在扶手上，冷声道：“都给朕住嘴！”
说着，他转头看向沈慕昭，目光阴鸷，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又缓了下来。
萧珩缓缓抬眼，目光肆无忌惮扫过沈慕昭纤秾有度的身姿。
他单手慵懒支起额头，仿佛依旧是执掌生死的九五帝王，压低嗓音道：“昭昭，无谓的挣扎没有意义。坤宁宫被困，暗道出口早被我的人封堵，你孤身一人，身边只剩寥寥影卫，是敌不过我这千军万马的。”
“朕最后给你一次择路的机会。”
他顿了顿，舌尖抵过后槽牙，阴冷道：“把萧时晏那个孽种交出来，交由朕处置。朕便既往不咎，饶恕你忤逆犯上之罪，你依旧是大启独一无二的中宫皇后，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