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外头便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沈慕昭甫一抬眸,就见太医院院正身着青色医袍,发髻微乱,被廖忠一路快步引着匆匆入内,神色间带着些许凝重。
那院正进来,就见暖帐轻垂,方才离席呕吐的沈慕昭此刻正静静坐在床沿。
她素来清丽的面庞此刻褪尽血色,长睫垂落,唇瓣也失了往日的嫣红,透着一股孱弱的倦态。
萧珩也已离了膳桌,大步走到床边,将她半揽在怀中,一只手虚扶着她的后腰,动作轻柔,眼底满是心疼之色。
“昭昭撑住些,太医马上来了。”
见院正入内,萧珩眼底焦灼更甚,连忙招手道:“速速上前,为皇后诊脉。”
“臣遵旨。”
院正不敢耽搁,快步上前,取过软垫垫在沈慕昭腕下,指尖轻轻搭上她纤细的腕脉。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一时屏息敛神,不敢出口,生怕扰了院正的判断。
萧珩细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落在沈慕昭苍白的脸上,心绪起落不定。
他心中已然隐隐有了猜测,却依旧等着太医的确诊。
沈慕昭垂着眼睫,心底纷乱,竟莫名生出几分惶恐,不敢去听最终的结果。
不过片刻功夫,院正搭脉的指尖微微一顿,眉头倏然舒展,眼底掠过一抹喜色。
他反复确认脉象,经过几番细细诊查无误后,很快便收回手,整肃衣袍,双膝跪地,对着上座的萧珩高声叩拜:“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脉象滑而有力,气血调和,乃是有孕之兆!娘娘已有一月余身孕,龙胎安稳,是天大的喜事!”
一语落地,满堂皆喜。
萧珩闻言,眼底的担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得嗣的狂喜与满足。
他先前心中只是有着猜测,此刻得了太医亲口证实,心中大石落地,龙颜大悦,当即扬声喝道:“好!好!重重有赏!全院太医、值守宫人,一概厚赏!”
“臣等谢陛下隆恩!”殿内宫人内侍齐齐跪地谢恩。
唯有沈慕昭僵坐在他怀中,整个人仿若失了神,怔怔愣愣的,半晌未曾动弹。
她缓缓抬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触感与先前并无异样,却又感觉哪里变了。
她重活两世,浮沉深宫,步步惊心,日日周旋于权谋恩怨、爱恨纠葛之中,从未奢望过安稳,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也能成为一名母亲。
何况,她早已理清自己的心意,心中所念、所系之人,从来都不是眼前的帝王萧珩,而是萧惊渊。
这个孩子,是她与萧惊渊逾越君臣、敞心相待后得的果。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萧惊渊这件事。
毕竟他们一个是当朝皇后,一个是帝王倚重亦忌惮的皇叔。
二人身份悬殊,君臣有别,这段隐秘情意本就不容于世,如今腹中孩儿的到来,更是将他们推向了更两难的境地。
萧珩见她久久失神,只当她是骤然得知喜讯,太过惊喜慌乱,一时未能回神。
他放柔了语气,拢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温声道:昭昭,你如今怀有龙裔,是天大的喜事,往后宫中诸事皆不必劳心费神。”
“你现下身子金贵,想要什么,尽管开口,朕会命人为你筹备。”
他絮絮叮嘱,细致入微,从膳食冷暖到起居安息,一一命宫人仔细伺候着。
一旁跪地的院正适时开口,躬身劝道:“皇上,娘娘初有身孕,胎相初定,身子尚且虚弱,最忌劳神动气,需静心休养,安养胎气,不宜多费心神。”
萧珩闻言,颔首轻声道:“是朕疏忽了。昭昭你好好歇息,朕改日再来看你。宫中大小事务,朕会悉数让人摒除,绝不扰你静养。”
说罢,他再度叮嘱了宫人几句,而后才带着一众宫人太医,轻手轻脚转身离去,悄然合上殿门。
沈慕昭独自靠在床头,静静坐了许久,掌心覆在小腹之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良久,她才起身,移步坐到妆台前。
铜镜映出她苍白清丽的容颜,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心事。
不多时,月禾轻手轻脚入内,见她独坐失神,轻声唤道:“娘娘?”
沈慕昭良久才回过神,抬眸看向她,沉默半晌,轻声开口:“王爷此刻在何处?”
月禾微微思索,如实回道:“回娘娘,方才听闻王爷并未回自己的别院,应当还在行宫偏殿歇息。娘娘若是想见王爷,奴婢这就引路?”
想见他么?
沈慕昭只觉心下有一股子冲动。
她想立刻见到他,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想同他分享这份心事。
沈慕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好,去看看。”
月禾连忙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披风,随后扶着她的手臂,踏出寝殿,朝着偏殿方向走去。
沈慕昭一路行至偏殿外,尚未走近殿门,便听殿内隐约传来靖王和靖王妃的声音,说着“方家小姐”“良配”“成婚”的字眼。
而素来遇事从容、惯于应答的萧惊渊,此刻在殿内,竟是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沈慕昭脚步顿在原地,再也无法往前半步,方才心底的那点期许,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她静静立在廊下,沉默了半晌。
萧惊渊没有反驳。
他素来有主见,若是不愿,无人能逼他半分。可今日,面对婚事劝说,他竟是一言不发。
沈慕昭缓缓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自己太过自私,太过任性了。
萧惊渊身居高位,权倾朝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荆棘,处处受制。
而她,在这种时候,怀揣着这份见不得光的身孕,贸然前去见他、告知真相,除了打乱他的布局、增添他的负担、让他陷入两难绝境,别无他用。
她不能这般自私。
沈慕昭敛去眼底波澜,侧身看向身侧等候的月禾,声音轻浅道:“夜深了,风寒,回去吧。”
她说完,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月禾愣了一瞬,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问,连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