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大寒。百官携家眷入宫,赴天子宴。
由于姜昭这个变量的存在,大堂姐姜昀没能一起去宫中,姜老太太为此和大伯母赵氏置气,私下称病,也不愿领家眷入宫。
于是入宫的人就成了赵氏带着姜昕、姜昭姐妹二人。
虽说赵氏私底下对姜昭多有苛待,但是此次赴宴代表的是姜家的面子,因此,这几日,衣裳首饰如流水般送进了姜昭院中。
以往这些布料首饰,都是等其他人挑了一圈,最后才落到姜昭手上的,而今送来的,全是现下京中最时新的面料。
姜昭梳洗整齐,穿戴好衣裳首饰,由夏禾画了个清雅的妆容。
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扯了扯嘴角,镜中女子清艳如莲,也对着她莞尔一笑。
“小姐,马车在门口候着了,夫人和三小姐都已经上车了。”
门口的小丫鬟进来催促道。
“走吧。”姜昭披大氅,接过春桃塞过来的手炉,往外走去。
姜家总共就带了两架马车,赵氏独自一辆,两姐妹共乘一辆。
姜昭掀开车帘,就看见了马车内占了大半位置的姜昕。
姜昕看见来人,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撇嘴阴阳怪气道:
“真不愧是姜二小姐,这架子摆的可真大啊。我和母亲都已经到车上了,你却迟迟不来,莫非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她容貌本就不盛,再加上那说话古怪的腔调,倒是显得面相同她母亲一般有些刻薄了。
姜昭瞥了她一眼,四下马车内没人,她懒得应付姜昕的嘲讽,左右也没有旁人在。
见对面的人不接话茬,姜昕还以为姜昭是怕了她,愈发得意起来。
“二姐姐,你如今寄宿在我家,平日里就得有做客人的自觉,你看看自己如今身上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姜府赏给你的,做人要有良心,懂得知恩图报。
我姑且叫你一声二姐姐,你也别真把自己当姜家的正经主子。”
“啪”还没等姜昕把话说完,对面一个巴掌就狠狠的扇到了她的脸上。
“你,你居然敢打我!”姜昕捂着右脸,满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坐在对面的姜昭,说罢就想还手。
姜昭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姜昕推倒在车厢壁上。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姜昕,眼神冰冷。
“三妹妹果真是没有教养,若是大伯在这里听到你刚刚那番混账话,估计都要被你气晕过去!
三妹妹说我吃穿用度都在你府中,我父亲去世时,大房二房可还没有分家,如今我住的地方,本就是二房的宅院!原本二房的田产地契也都充到公中,由祖母保管,你我本就是一家,我住在自己的房中,何来客人一说!
三妹妹莫不是忘了我父亲为何会英年早逝,若不是为了救大伯和伯母,我父亲何至于丧命,三妹妹的良心莫不是被狗吃了。
你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到外面,莫说是大伯,就算是族中长辈也要狠狠教训你一番!”
听着耳畔一字一句淬了冰似的低语,姜昕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眼前的人为何会如此陌生。
落水之前的姜昭完全就是一个软包子,不管她怎么揉搓,对方也不敢说一个“不”字,难道这次大病一场,真让她转了性子?
姜昭甩开握紧的手腕,重新做回自己的位子,她打人的力道控制的很好,姜昕的脸上除了看起来有些红,完全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看着气定神闲的靠在车壁上的少女,灯光温柔的洒在她似白玉般的脸上。
姜昕恨恨地握紧拳头,眼神怨毒的盯着对方,恨不得能盯出个洞来。
经过刚才的教训,她终究是不敢再说什么其他话。
马车就在这样平静又诡异的氛围里驶向皇宫。
他们来得不算晚,但进宫的车辆仍然占满了宫外的空地。
几人由一个宫女打扮的侍女引入外殿,坐到了席位上。
晚宴内外分席,二品及以上的官员和世家坐在内席,三品及以下的官员及家属坐在外殿。
姜家本就是踩着尾巴进来的,这次晚宴的席位更是被分到了末尾。
姜昭坐在席位上,眼神遥遥望向内殿。
殿内人影绰绰,她看的不真切。丝竹管弦的乐声从里面飘了出来,带着些许欢声笑语,一同钻进她的耳朵里。
姜昕早就跑到了别处,眼尖地寻到了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官家小姐,几人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眼睛还时不时的往姜昭身上乱瞟。
姜昭厌烦地皱了皱眉,她能敏锐的察觉到对方眼神中的恶意,被人用这种不善的目光打量,她觉得并不舒服。
宫里的婢女训练有素,一道道佳肴流水般送到了各位贵客的桌上,
姜昭心不在焉的吃着眼前的食物,思绪却全被其他事情占满。
她想到了长乐郡主和陆渊,此时此刻,两人必然是在内殿之中。
依照他们的受宠程度,自然是坐在陛下和太后下首的位子。
前世临死前的痛苦涌上心头,那种皮肉被打得绽开的滋味她不忍再回忆。
她的眼睛因为仇恨而发红充血,凭什么,凭什么前世那个仅凭自己喜好,就下令杖杀自己的恶人如今稳坐高堂,而自己连内殿的门槛都无法跨入,
凭什么自己如今夜夜噩梦,想她杀害自己的原因想的抓心挠肝,而长乐郡主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依旧当着她的大绥郡主!
恨意在心中积压太久无法宣泄,此时控制不住的外泄。
赵氏察觉到身旁人情绪不对,询问道:
“昭丫头这是怎么了,从入宴到现在就没开口说过一句话,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姜昕抢过话头讥讽道:“母亲,许是二姐姐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今日宫中的景致给唬住了!”
姜昕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方才在车上被姜昭打了一巴掌,又在她眼皮子底下呆着,心里犯怵,不敢再造次。
而今下了马车,就回过味儿来:方才在车上就他们两人,只要她咬死了不认,即便她说了那些话,姜昭也拿她没办法。
可恨白白挨了她一巴掌,脸上还没留下什么印儿来!
赵氏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挖苦,却也没对姜昕的行为过多制止。
对于这种情况,她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无事发生。
姜昭“呼”的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对着一脸诧异的赵氏平静开口道:
“伯母,我有些内急,想去别院净手。”
姜昕闻言眼底闪过一道精光,赵氏还想再说些什么,她连忙出言打断道:
“母亲,二姐姐也不是小孩子了,何况还有宫人引路,你就由着她去吧。”
说着还撒娇似地摇了摇她的袖子。
赵氏看着女儿的样子颇为无奈,于是嘱咐道:
“那好,记得早去早回,别出去太久。”
姜昭点点头,由一名粉衣婢女领着,往外走去。
虽是酉时,但冬日的天黑的格外的早,婢女提着灯笼在前,
她一路跟在后头。
然而路越走越偏,姜昭察觉到不对劲,前世她也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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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过厕所的,地方分明没那么远。
她猛地站定,后退两步,打算往回,原路回去。
一回头,几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胖子,穿着一身土豪金外套,满脸横肉对着姜昭□□:
“方才欣儿表妹说,有个美人儿约我到假山后头相会,我还不信,
如今一看,果真是国色天香啊。”
今日宫宴,王攀一介商贾本是进不来的,好在他好说歹说,央求姑母,这才带着他一同前来,
方才宫宴上表妹神秘的说要给他介绍个绝色美人,他也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皇家宫宴基本都是官宦人家,
若能有幸找个体面的官家小姐当老婆,那他这一趟可真是赚翻了!
说罢搓着手邪笑着步步逼近。
姜昭心底一沉:欣儿,刘欣儿!国子监祭酒刘大人的庶女!
姜昕的闺中密友,刚刚宴会上两人还在交谈!
姜昭心中懊悔不已,她还是高估了姜昕的道德底线。
“别动,再过来我就对你们不客气了!”
姜昭拔下头上的簪子对准几人,
她压下发抖的声音,努力让自己显得冷静,但是微颤的指节还出卖了她。
即便是在前世,她都没遇到过这种场景。
几个男人见此笑得更加猖狂,他们朝着姜昭慢慢逼近。
身后便是御湖,姜昭退无可退。
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湖水,她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准备跳湖求生。
忽然,“啊”的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
一个黑影从假山后面走出,腰上的佩刀已然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胖子被一脚踹翻在地,身后的侍从连忙上前搀扶。
那人正想破口大骂,看着眼前的刀剑的寒光,瞬间噤声,冷汗顺着额角滴落:
能佩剑入宫还如此招摇者,绝非他一介商贾能够招架!
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你给我等着!”胖子撂下狠话趁机拔腿就跑,
“晚了。”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暗处响起。
几名侍卫一拥而上,将主仆三人绑起来。
“拖出去处置。”声音冷漠不带一丝感情。
“是。”手下的侍卫架着几人,捂住口鼻不让他们发出一丝声响,黑色的甲胄融入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姜昭定定地站在湖边喘着粗气。
她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身体依然惊恐得微微发抖。
看到胖子王攀被人拖了出去,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面,嘴里低低的喘着气,
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着她的身体,眼里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
男人从假山的阴影里走出,
姜昭抬头,想要看清来人的长相,
远处,廊道宫灯微弱的烛光,混着清冷的月光,缓缓照清了男人的样貌
。
剑眉入鬓,素色抹额下,一双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目不转睛的盯着地面上的少女。
凌冽的寒风吹起他的衣角,月白色的祥云暗纹在月光下暗暗流动,他手中捧着一个暖炉,洁白的狐毛大氅将人包裹的严严实实,腰上的配剑早已取下放在侍从身旁。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这通身的矜贵肃杀之气,姜昭想不出还有第二个人。
原本那内殿之中模糊不清的人影,现在就在眼前,如梦似幻。
“陆、渊”姜昭盯着眼前人,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