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

    他凑近陆渊,语声清朗,是少年人独有的音色:

    “没想到,鼎鼎大名的镇国公世子,竟也有栽跟头的时候。”

    陆渊无奈阖眼,轻轻摇了摇头。

    君臣有别,眼前这位小祖宗,他既说不得,也骂不得。

    陆渊实在未曾料到,小陛下得知他与姜昭相见一事,竟特意为此出宫。

    天知道他一进茶室就见到笑意盈盈等在屋内的小陛下时内心有多惊悚。

    “陛下,您就莫要再取笑微臣了。”

    陆渊轻叹一声。

    见他这副模样,萧衍也收了戏谑,神色转为郑重:

    “临之,方才那女子,便是你信中提及的姜二姑娘?”

    陆渊神色骤然一凛,躬身回话:

    “正是。姜二姑娘,便是微臣属意想要求娶之人。”

    萧衍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不解:

    “你若想要避开母后赐婚长乐郡主,大可同孤商议,你我另谋对策便是,何苦非要走到嫁娶这一步?”

    陆渊沉思片刻回复:

    “陛下日理万机,朝中琐事已然耗去您太多心神。这般私事,微臣实在不愿再劳烦陛下。”

    萧衍闻言颇为动容,这世上,很少有人能如镇国公府般坚定地站在他身后,真心为他着想了。

    纵使是生身母后,如今母子相对,亦是各怀心思。

    王太后执意要将周长乐许配陆渊,一来是想要扶持母族势力,二来更是意在离间他与镇国公府。一旦事成,朝堂之上,他便会失去这股举足轻重的助力。

    只是……当真就要促成姜昭与陆渊的婚事吗?

    萧衍稍作思忖,开口道:“临之,你不必做到这份上。你若有心仪之人,孤大可直接下旨赐婚。便是母后心中不愿,也奈何不得孤。”

    陆衍似是看穿了萧衍心底的顾虑,拱手沉声回道:“陛下不必多虑。微臣并无心悦之人。只是微臣一日不娶妻,长乐郡主便一日不肯善罢甘休。

    京中人人皆知其中缘故,若是陛下贸然下旨赐婚,反倒会令受赐婚的世家官员夹在帝后两方之间,左右为难。”

    陆渊面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镇国公府世代簪缨,素来与皇室联姻。

    他心中透亮,如今朝堂局势方才稍稍安定,陛下与太后,绝不会容许镇国公府同其他高门世家缔结婚约。

    当今陛下年纪尚幼,心思却深沉多疑。

    方才那番话,说到底也只是一番试探。

    倘若镇国公府与世家强强联姻,皇室怕是夜夜都难以安寝。

    而现下皇室之中,除却太后亲封的长乐郡主,再无其他适龄贵女。

    如此一来,迎娶低阶官员之女,才是万全之策。

    陆渊眸光沉敛,姜昭的身影在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这个女子,无论从哪一处来看,都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

    萧衍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轻笑出声:

    “你说得有理。若是娶了姜二姑娘,倒的确能了结这桩麻烦。

    想来就算母后得知,也断不会出面反对。”

    他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仿佛已经窥见往后的局面,凉薄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只是经此一事,只怕姜姑娘心中,并不愿与微臣共结连理。这门亲事,恐怕难以成了。”

    陆渊怅然一叹。

    萧衍闻言,摆了摆手,神态轻松:

    “此事有何难,不过一介女子而已。你若是拿捏不定,孤直接一道圣旨下去,便可省去诸多周折。”

    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口中谈论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周身却已然浸染帝王威压,绝不能以寻常少年的心思去揣测。

    陆渊望着他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的模样,一股寒意自心底漫开,心底的警惕与恭敬,又重了几分。

    ......

    “真是太无礼了,陆世子这么做,简直是不把姑娘您放在眼里!”

    从茶楼回到马车内,春桃还是满腹不满,即便一路上她都在替自家姑娘骂陆世子,但还是觉得不够解气。

    饶是平日里一贯冷静的夏禾,回来时也是一脸的愤愤不平。满心都在为主子抱屈。

    明明是对方邀请自家姑娘去茶楼见面,临了却安排了外人听墙角,这简直就是没把她们家姑娘的清誉放在眼里!

    想到这夏禾心里一阵后怕:方才真是好险,还好她家姑娘拒绝了陆世子的求娶。若姑娘真答应了陆世子的亲事,到最后发现居然还有外人在屋内,若是宣扬出去,她家姑娘该如何自处?

    若是,若这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骗局......夏禾攥紧了手帕,简直不敢再往坏处想下去。

    好在她们安然无恙的回来了,好在姑娘聪明,没有答应......

    夏禾抚住胸口,只听心脏在胸口处砰砰直跳:

    这种事情若有下次,她说什么都一定要拦住姑娘不让她再去单独见陆世子。

    然而,不同于夏禾和春桃两丫鬟的义愤填膺,此时的姜昭早已从当时的情景中冷静了下来,

    她静静地坐在车窗旁,单手掀起帘子,望向热闹的街市,一言不发。

    安静的不像这次意外的当事人,倒像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这次会面竟以这种方式结束,实在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在脑海里想过各种局面,唯独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景。

    但是,对于身在二十一世纪的姜昭而言,她对今天这件事的接受度远高于两个土著丫环。

    最开始的时候,

    姜昭确实是为那少年的冒犯无礼感到生气,

    但那股怒气更多的是源自于她作为一个现代人,觉得陆渊完全没有事先沟通便将外人带到房间中的行为,是对她的不尊重。

    然而,当理智回笼之时,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里可是古代!只有高低贵贱之分,哪有什么人权和尊严。

    所以,当那少年提出补偿之时,姜昭就立刻顺着台阶下来了。

    就凭那少年通身的珠宝华服和身后那名举止得体的粉衣婢女,她一眼便知对方估计也是和陆渊一般,出自世家大族。

    若真把场面闹僵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自己。

    可整件事,处处都让她觉得不对劲。

    不对,

    该说她与陆渊之间的纠葛,本身就疑点重重,里面必定藏着她不知道的隐情。

    姜昭揉了揉太阳穴,心中一团乱麻,完全理不出半点线索。

    连日来发生的事情走马灯一般在她脑子里放映着:

    先是被推入水中卧病调养,再是和姜昕斗智斗勇参加宫中晚宴,接着便是姜昀重生偷偷改写了自己进宫的剧本,姜昕与魏王苟合...

    而她自己,一面深陷与陆渊的纠缠之中,一面还要防着赵氏和姜昕的蓄意报复...

    这些时日,她实在活得太过疲惫。

    疲惫到几乎快要遗忘自己重生的初衷——查清前世身死的真相,躲开那场必死的结局。倘若有机会,她定要让周长乐血债血偿。

    她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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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清晰记得,棍棒落于皮肉之上,皮开肉绽的闷响。口中的腥血混着鼻血淌下,浓重的血腥味塞满了整个鼻腔……

    姜昭细细回想,那日周长乐望向她的眼神,里面交织着愤怒、惊惶,还有一丝……恐惧。

    她始终想不明白,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才会让堂堂朝廷亲封的郡主,敢用一个如此拙劣的借口,将她诱至内院,私自下令杖毙。

    谋害一名官家女子,此事何其大胆,何其荒诞,可周长乐确确实实做了。

    然而,

    自重生之后,周遭的一切便愈发扑朔迷离。

    原先,只她这一个重生的变量,就已是变数丛生,

    如今又多了同样重生的姜昀,整件事乱得如同搅浑的浆糊,她半点也理不出头绪。

    姜昭用两指捏着鼻梁,轻轻按揉着眉心。

    她本只想查清前世身死的真相,找长乐郡主报仇雪恨,未曾想竟无端卷入这一团乱局。

    转眼两个月过去,别说勘破真相,她连长乐郡主的面都未曾得见,更遑论靠近对方搜集线索。

    这本是她重生最核心的目的,至今毫无进展,反倒被旁的琐事缠身。

    她不由得警醒,自己怕是本末倒置,乱了方寸。

    姜昭双目紧闭。

    两个月前刚重生回来,她就在脑中设想过无数接近长乐郡主的计策,可到头来,所有方案都被她自己否决。

    周长乐是朝廷亲封的郡主,除去入宫侍奉太后,大半时日都住在太后赐下的郡主府。

    以她一个小官之女的身份,根本没有能够与之结识接近的机会。

    寥寥几次遥遥相见,长乐郡主永远被众人众星拱月般簇拥。

    她只能站在外围,远远望上一眼,连搭话的余地都没有,谈何靠近?

    若是依照原先的打算,静静等候赏花宴,坐等郡主给姜家递帖子,又要熬到何年何月?

    更何况世事变数迭起,如今连这场赏花宴还会不会如期举办,都尚未可知。

    难道,她就只能这般干耗下去?

    耳畔,两个小丫头的争论声仍不停息。

    “哒哒哒”的马蹄声不断传入耳朵,车外小贩的叫卖声混杂着车内的争论,震得姜昭的脑子嗡嗡的疼。

    姜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

    姜昭沉声道:

    “够了,此事不必再提。”

    一语落下,车厢内瞬间寂然。

    两个丫鬟偷偷抬眼觑了觑她的脸色,见她面色沉冷,当即知晓是自己失言。

    “今日之事,不许再议论半句。往后,我也不想从任何人口中听到半个字。”

    二人自知方才言语越界,连忙垂首噤声,恭声应下。

    见两人神色惶恐,姜昭终是放缓语气安抚道:

    “方才茶室内的少年,再怎么说都是世家公子。

    你们二人一句两句也就罢了,若真还揪着此事不放,日后养成习惯,在贵人面前失了仪态,我可保不了你们。”

    她这番话说的诚恳,春桃夏禾二人虽说平日沉稳,但终究不过是十来岁的小丫头,此番挨了斥责,听到自家姑娘安慰的话,

    心里自觉理亏,暗自点头记下。

    马车内寂静无声。姜昭抬眼扫视一圈,沉静片刻,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对春桃说道:

    “春桃,你出去告诉外头的马夫,让他掉头。”

    春桃闻言一怔,愣愣地问道:

    “掉头?姑娘,咱们掉头去哪里啊?”

    姜昭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回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