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岳飞《满江红·写怀》
大炎洪熙三年,正月初三。
出关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不再是中原的官道,而是只有牧羊人才走的羊肠小径。积雪没过膝盖,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脸皮。
沈砚的一百多号人,已经折损了三分之一。
不是战死,而是冻死,病死。
那些镇上的百姓,身体太弱了,扛不住关外的苦寒。
沈砚自己也病了。
高烧不退,伤口化脓。
但他不敢倒下。
阿古珞背着他在雪地里走,像背着一具尸体。
“放下我。”沈砚在昏迷中呓语,“你们……自己走……”
“闭嘴。”阿古珞的声音冷得像冰,脚步却一步不停,“你要是死了,榆关镇那七十三条人命,就白死了。”
正月初五,他们终于看到了那片矿区。
与其说是矿区,不如说是一座人间地狱。
极北冰原的边缘,几十个巨大的黑色洞口,像怪兽的嘴巴,吞噬着一切。
洞口外,是裸露的煤层。无数衣不蔽体的人,正佝偻着身子,用简陋的镐头刨着煤。
他们太瘦了,瘦得像骷髅。
皮包骨头,眼神空洞,仿佛已经死去多时。
“那是……”沈砚强撑着站直身体,心脏像是被重锤击中。
他认得那些人。
那是大炎人。
那是他曾经要效忠的子民。
“那是罗刹汗国的矿场。”阿古珞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高塔,“那是监工塔。罗刹人住在塔上,用鞭子和枪看着下面的人挖煤。挖不够数量,就没饭吃,冬天就把人扔进矿井里活埋。”
沈砚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他想起了周述文查到的账册。
“招募三万南洋华工,不问生死,尽数外派劳作。”
原来,这就是“劳作”。
这就是大炎朝廷,用子民的命,换来的“白银”和“火器”。
“我们要救他们。”沈砚说,声音嘶哑。
“怎么救?”茶寮掌柜哆嗦着问,“咱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声东击西。”沈砚看着地形,“阿古珞,你带二十个人,去炸掉他们的火药库和粮仓。我带剩下的人,去劫囚车。”
“你疯了?”阿古珞瞪着他,“你现在这副样子,连刀都提不起来!”
“我必须去。”沈砚看着那些矿工,“你们看他们的眼睛。他们已经没有活气了。如果不去,他们就算不被冻死,也会被活埋。救他们,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告诉他们,他们还活着,他们是人。”
夜袭在子夜开始。
阿古珞的人像幽灵一样摸掉了哨兵,在粮仓和火药库埋下了火油。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撼了整个矿区。
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
高塔上的罗刹监工慌了,吹响了警报。
大批的罗刹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扑向起火的地方。
就在这时,沈砚动了。
他带着剩下的人,没有去救火,而是直接冲向了连接矿井口的铁笼囚车。
那是矿工们每天上下班的唯一通道。
“救人!快出来!”沈砚用尽力气嘶吼着,用那把卷刃的刀砍着铁笼上的锁链。
锁链太粗了,砍不动。
下面的矿工们被爆炸声惊醒,惊恐地看着上面,不敢动。
“我是榆关镇的沈砚!”沈砚大喊,“我们是来救你们的!复我大夏!杀出一条生路!”
“复我大夏!”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矿工们麻木的大脑。
一个年轻的矿工猛地扔掉了手里的镐头,冲了上来,用那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了铁笼的栏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个、上百个矿工,疯了一样冲上来,用手掰,用牙咬,用一切能用的方法,撞击着铁笼。
“咔嚓!”
锁链断了。
铁笼的门开了。
“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几千个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瞬间爆发了。
他们手里没有武器,就用镐头,用铁锹,甚至用牙齿,扑向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罗刹士兵。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屠杀。
但也是一场绝望的反抗。
矿工们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士兵,把他们拖进黑暗的矿井里,拖进冰冷的雪地中。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这场混乱的厮杀。
他看到了人性的光辉,也看到了人性的疯狂。
一个矿工抢到了一把枪,却不会用,被反杀;另一个矿工抢到了一块面包,却被同伴活活打死。
“走!”沈砚对阿古珞喊道,“带他们走!别恋战!”
阿古珞带着人,护送着几百个逃出来的矿工,向山林撤退。
沈砚留在最后,他要去救那个被锁在最深处的孩子。
矿井很深,很黑。
只有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沈砚摸下去,看到了那个孩子。
大概只有七八岁,瘦得像只猴子,正蜷缩在角落里发抖。
他是这里最小的矿工。
“别怕。”沈砚走过去,伸出手。
孩子惊恐地看着他,往后缩。
“叔叔带你回家。”沈砚柔声说。
孩子突然哭了,指着沈砚的身后。
沈砚猛地回头。
一个受了伤的罗刹士兵,正举着刺刀,向他刺来。
躲不开了。
沈砚闭上眼,等待着死亡。
“噗嗤。”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他睁开眼,看到那个孩子,用一把生锈的小镐头,狠狠地砸在了士兵的后脑勺上。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士兵不再动弹。
孩子扔掉镐头,扑进沈砚怀里,哇哇大哭。
沈砚抱住他,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好孩子。”沈砚拍着他的背,“我们回家。”
天亮了。
沈砚带着几百个矿工,逃回了山里。
很多人没能回来,死在了雪地里,死在了罗刹人的追兵枪下。
但活下来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麻木的奴隶,而是有了怒火的战士。
沈砚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个救了他的孩子。
孩子手里紧紧攥着那把小镐头,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亲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砚问。
孩子摇摇头。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沈砚看着地图上的大夏疆域,指着北方那片冰原,“你叫‘念夏’。记住这个名字,也记住你的爹娘。他们是为了大夏,才死在这里的。”
“念夏。”孩子念叨着这两个字,眼泪又流了下来。
沈砚转过身,看着地图上那片广阔的疆土。
他知道,他点燃的这把火,已经烧到了罗刹人的后院。
接下来的报复,会更加猛烈。
但他不怕。
因为当他抱起那个孩子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那不是刀剑的力量,而是文明的重量。
保护弱者,守护孩童,这才是一个王朝存在的意义。
而那个名为“大炎”的傀儡朝廷,早就忘了这一点。
“阿古珞。”
“嗯?”
“去联络其他矿场。只要是罗刹人的矿,我们都去劫。救一个人,是一个。”
“好。”
沈砚拔出刀,在雪地上划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这道痕迹,从榆关镇,一直延伸到这片冰原。
这是一条血路,也是一条复国之路。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