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边嚼着薯片边讲,腮帮子鼓鼓的,“少爷以往可不管这些杂事的,都是大妈妈做主。就是因为阿福和阿翠讲了你几句闲话,少爷昨晚连夜就把她们两个打发走了,连求情的机会都没给。”
乐少青对于这两件事都并不知情,她有几分讶然,但细想之下,也没有特别惊讶。
佣人们从她嫁过来那天,她就知道是什么秉性。
林尘荀这种标准的中式豪门家族成长起来的男人,责任往往比感情重要得多,即便只是协议结婚,他也无法容忍林家少奶奶这个身份被佣人轻慢。
难怪昨晚他才会特意对她说那句,“在外面一样,你就是林家的少奶奶。”
她都能想到他跟陈妈讲话时的神情,肯定也是冷冷地、淡淡地模样。
阿珠见乐少青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继续点茶,抿了抿唇,好奇终究压过了畏惧,她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地问:“少奶奶,少爷他肯定很喜欢你吧?”
乐少青听着这句有几分童真的话,勾唇不语。
她现在可是他的妻子,她的体面就是他的尊严,任何逾矩的行为在他眼里都是对林家门风的亵渎,他当然不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这无关风月,只关乎规矩与掌控。
林氏集团,李敬看了眼表,已经四点四十九分,他理了理领带,敲响林尘荀的门,“少爷,shuanglin便利店椰加达区域的负责人,说第一批选址已经敲定,想跟您汇报一下。”
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戛然而止,林尘荀合上笔帽,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人呢?”
“已经在1区会议室候着了。”李敬恭敬答道。
林尘荀微微颔首,拿过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慢条斯理扣好纽扣,“走吧。”
李敬跟在林尘荀身后半步的距离,心里暗暗祈祷这位区域负责人能长话短说,毕竟,距离下班时间只剩差不多半小时。
万幸,会议进程十分顺利,李敬掐着表站在角落,目光在手表和投影仪之间来回切换,会议结束时分针正好指向五点二十。
完美卡在下班的节点,既没耽误正事,也不耽误少爷回家见少奶奶。
林尘荀从会议室走出,目光扫过正在收拾文件的李敬,“一路上不停看表,你有急事?”
被戳穿心思的李敬手一抖,文件差点滑落,他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支吾道:“没有......就是怕耽误少爷的时间。”
林尘荀以为他是有什么私事不好意思开口,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语气透出难得的宽容,“下班吧,下不为例。”
李敬愣了一瞬,原本还在操心老板的回家时间,怎么一转眼变成了给自己放早班,不过一想,确实很久没有在天还大亮着的时候走出这栋大楼了,今晚能早点回去陪陪老婆孩子,于是他顺坡下驴,露出白牙道:“谢谢少爷,那我先撤了!”
等他提着公文包走到电梯口时,正好撞见刚上来的阿本。
“今天这么早下班啊?敬哥。”
李敬伸手去握阿本的手,心情颇好地拍拍他的肩,“托你的福,赶紧进去吧,别让少爷等。”说完就迈着轻快的步子进了电梯。
阿本站在原地,完全没听懂他这话什么意思,但他向来不爱动脑子,想不明白的事挠挠头也就过去了。
世上多的是他想不明白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去接少爷回家。
夜色渐浓,椰加达的晚风穿过街道两旁的骑楼,吹散白日的潮热。
晚饭过后,乐少青便跟着林尘荀去了他位于一楼的书房,作为在应试教育下长大的乐少青,面对这种考核,她的心态很平稳。
林尘荀提前让人准备好了东西,他一边翻阅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考她。
过程当然十分顺利,乐少青不仅将那些拗口的香料名记得一字不差,对味型特征与搭配也十分清楚;走姿与坐姿端正优雅,仿佛就是名门出身;最后的点茶,茶汤入盏,竟一滴都没有溅出,稳稳当当。
“不错。”林尘荀放下文件,目光移到她身上,他发觉乐少青实际很聪明,悟性极高,高得有些超出他的预期。
他想起一事,拉开上锁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抬头看向乐少青,“想学认字吗?”
乐少青一顿,想起自己现在是个不识字的,虽然以往在单位接受过伪装课程的培训,但当时的教官曾警告过:哪怕伪装得再完美,下意识的反应总会出卖自己。
克服下意识,很难。
乐少青于是乖巧地点了点头,“林先生,我想学认字。”
林尘荀便将文件袋递给她,“这是我们的结婚协议,你先读给我听一下,我看看你的认字水平。”
乐少青接过文件袋,拿出里面薄薄几张纸,她低头抿了抿唇,睫毛微颤,似乎有些紧张,羞涩开口:“......议,林......,每月......公开......交.......”
她特意挑选了一些笔画简单的字眼,断断续续念着,水准大概只相当于华国小学一年级的程度。
林尘荀听着细若蚊蝇且结结巴巴的声音,在还没念完第一页时便抬手叫停。
直白评价道:“基础太薄弱,重头开始学吧,我会给你安排老师。”
乐少青脸颊泛起一层薄红,“好。”
又似想起什么,林尘荀再度询问:“蒲南巴语熟练吗?”
“简单的问候和常见用语能听懂。”乐少青垂着眸子,老老实实说。
实际原身似乎语言天赋不错,虽未系统学过,但能听懂至少一半的蒲南巴语,不过她并不想讲出实话。
他面色平淡下决定,“那就一起学吧。”
结束考核前,林尘荀看了眼桌上的日历,“明后两天也来书房,你需要再了解一下浦南巴军政要员的家眷背景,茶会我不去,你要有把握应对。”
乐少青再次乖巧点头。
林尘荀很满意她的老实听话,今天的检查她做得也很好。
对于听话的人,他会适度给出奖励。
林尘荀拉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枚温润的小玉章,递给乐少青,“明天把这个交给德叔,他会取东西给你。我今晚会晚些,不必留灯。”
乐少青握着那枚冰凉的小玉章走出书房,取什么东西给她?零花钱吗?还有,她什么时候给他留过灯?之前都是她恰巧没睡罢了。
这是在暗示她,以后要给他留灯吗?
当晚,林尘荀回到卧室时,发现房间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温柔的剪影。
床上的女子已经睡熟,抱着揉成一团的薄被,双眼搭着一块深色的小丝巾遮光,呼吸均匀绵长。
林尘荀眸色沉沉看了她半晌,才转身走进浴室。
第二天清晨,湿气裹挟着鸡蛋花的甜香,沉甸甸地压在林家大宅的雕花窗棂上。
吃过早饭后,乐少青站在回廊下,目送两辆奔驰缓缓驶离。
林宏海今日要出一趟短途的差,去椰加达以南的茂物见一位老友。
茂物那是出了名的避暑胜地,常年云雾缭绕,不像椰加达这般闷热。
等到车尾消失在椰林大道尽头,乐少青才收回目光,按部就班地跟着陈妈学完上午的课程,睡过午觉。
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她唤来阿珠,二人穿过长廊,去找德叔。
刚走到后花园,便瞧见德叔正蹲在那架开得如火如荼的三角梅底下,此刻雨虽停了,地皮却还是湿漉漉的,他正指挥着几个佣人往新砌的花池里填土。
“这边......对,就这边,再填高点,天堂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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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晒得到太阳的。”德叔手里比划着,几个光着脚板的浦南巴佣人踩在泥里,闻言朝他指的地方填土。
“德......”阿珠刚要开口喊人,就被乐少青捂上嘴。
乐少青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朝她摇头,低声道:“不急,我们先看一会儿。”
阿珠有点懵,不知道挖土种树有什么看头,但少奶奶说要看,那就看吧。
等几株天堂鸟安顿好,德叔又指着墙角放着的一排昙花,眉头微蹙吩咐道:“这花金贵,又是半夜里才肯开,给它挖深点,得把泥糊厚实了,别让晚上从海边吹来的风给折了。”
听到这话,乐少青倚在石柱边的身子不由得站直了些,看着那些原本生长在干旱地区的昙花被一铲一铲的湿泥埋住根,心里那股子惜物的劲儿有些压不住,她没忍住,提着纱笼穿过游廊。
德叔听见动静,抬眼一看,连忙拍干净手里的泥,“少奶奶,您什么时候来的?有什么事差人喊我一声就行,这地里脏。”
乐少青腼腆笑笑,“有一会儿了,看你忙得满头汗,就没打扰。”
说着,她走到那几株被错种的昙花前,直接伸手拨开根部堆得过高的湿土。
“德叔,这种月下美人可不能被这么厚待。”乐少青的声音很轻柔,听得周围几位佣人不自觉地停下了手里的铁锹。
她随手折了一截枯树枝,蹲下身,在泥土里划了道浅痕,耐心解释道:“昙花根浅,是肉质根,最怕这种闷雷雨后的湿泥捂着,最好是把湿泥里拌上些碎瓦砾或者粗砂,根也像人一样,得能透着气才能呼吸,要是填很深,还没等到它开花,根就先在泥里烂了。”
德叔闻言愣了愣,他原以为这位少奶奶什么都不通,只是个好看的摆设,没想到竟然懂种花之道。
“原来如此......是我外行了,只想着这花金贵要护得严实,忘了根透气才是最要紧的。”
他回过神,冲旁边同样发愣的佣人抬了抬下巴,“没听见少奶奶说的?去把西墙堆的那些碎瓦片捡过来,再去仓库取半袋粗砂来。”
乐少青从佣人手里接过一把小铲子,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我教你们一回,往后就会了。”
她把铲头插进坑里,先将底下的湿泥铲出小半堆到旁边,又捡了几块拿过来的碎瓦片,均匀铺在坑底,“先铺点这个,透水,下雨的时候水才不会闷在根底下。”
德叔站在旁边看着,刚要上手帮忙,乐少青已经抓了把粗砂混进土里,搅拌几下,慢慢往根上覆土。
她的动作不急不缓,看着极为赏心悦目。
一旁的阿珠目瞪口呆,也不晓得少奶奶竟然懂这些。
乐少青察觉到阿珠的眼神,后知后觉自己这一系列举动太过奇怪了,连忙开口圆场,带着几分怀念模样,“以前老家的院子里种过几株,我才格外有印象。”说完就不再继续动手。
德叔见少奶奶站起身,立刻使了眼色让佣人去把剩余的土拍实。
乐少青接过阿珠递来的手帕,边擦手边最后补充,“这花看着娇,其实不挑肥,就是怕涝,椰加达雨水多,种的时候根颈得比地面稍高一点,像这样堆个小土包,水往下流,就不会积在根上。”
德叔应当也是个惜花之人,听完这一通话,声音比刚才亮了不少,“还是少奶奶懂行,哎......去年前院那几株兰花,我也是土埋深了烂了根,我原先还以为是浇水多了呢。”
说着他引乐少青迈出花坛,恭敬问道:“少奶奶可是找我有事?”
乐少青把那枚小玉章拿出来递给德叔。
德叔接过玉章,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想起方才这位少奶奶温温柔柔亲身示范的样子,能拿到少爷的玉章,倒也是情理之中。
“您跟我来。”德叔侧身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