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窗棂,窗幔半垂,挡住大半晚风,卧房里闷着融融暖意。
被褥散乱叠在身侧,慕知言整个人偎在少年怀里,温热的呼吸落在他颈间,细碎的发丝被呼出的气息濡湿,黏在肌肤上。
她长发铺在他半弯的胳臂上,半边脸颊侧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臂膀。
少年一手轻拢她散落的长发,另一只手虚环住她纤细的腰,指尖慢悠悠摩挲着她光洁的后背。
这一夜折腾许久,慕知言眼皮有些发沉,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沉香气息,无意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耳畔是沉稳规律的心跳。
“有一次我见你蒙着面巾,在二哥哥的私库。”
少年脖颈间喉结微微滑动:“你认出我了?”
那一夜少年棕色的眸子在慕知言脑海里萦绕许久,挥之不去。她记得那夜自己倒在他的臂弯里,如今夜一般沉稳踏实。
“你二哥做了不少糊涂事,太子若是东窗事发,他难逃罪责。”
慕知言闻言撑起身子,丝绸般的长发随之滑过他蜜色的肌肤:“你是说二哥帮着太子做了什么荒唐事?”
少女脸颊还泛着霞红,长睫急促扇动,瞳仁微微敛起。见她面上染了急促,宁珵远伸手将她拉回怀里:“夫人放心,有我在,万事太平。”
他轻轻拍着少女的后背,转过身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耳垂:“太子做了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货物按期藏在慕承顺的私库。他恐怕现在还不知最后一批罪证已被我叫人挪走了。”
“什么勾当?”
“私贩军火。”
慕知言心下大惊,慕家竟藏着兵部的军火?二哥哥再胆大包天,怎么连这等事也敢做!
“贩给谁?”
“西辽。”
她心头猛地一空,惊雷似的念头撞进心底:私通外敌!难道上一世慕家谋反的罪证正是这批军火?
她心间突突狂跳,指间下意识地攥紧被面,脑中尽是后怕。私通外敌,走私军火,这两庄大罪足以让慕家满门灭族。恐怕太子有意而为之,将赃物安置在慕家,为的不过是若有一日事发,拉丞相府一齐下水,甚至将二哥做个背锅的顶出去也是有可能的,只可惜自己那个糊涂二哥只当是自己受了太子重用!
“此番移祸于人,真是小人!”她忍不住张口骂道。
宁珵远抬眼望她,一张小脸沾染着怒气,开口劝慰:“夫人倒是比他看得透。不过太子却算不到齐鹄已经举出兵部账漏七十余处,只要引他查到罪证,太子百口莫辩。”
“你将私通的军火藏哪了?”
“灵山寺。”
灵山寺是国寺,由礼部的僧录司管辖。礼部亦由太子统管,而礼部尚书正是慕家长子慕承安。
慕知言一双眸子亮起,明白了什么似的说道:“你想借此洗清慕家,叫太子不敢反咬一口,一箭双雕?”
“言儿聪慧如此,可做幕僚也。不错,若是此事由你大哥亲查揭发,慕家不仅不会扯入此案,也必不会受太子倒台的牵连。”
将军火送去灵山寺等于将清白送到了慕家手上,如此一来,虽慕家一直站在太子一派,却也不能因私通军火这等大罪包庇。若是大哥哥亲自交出赃物,确是在这场风波中保了慕家。
“只是,你有把握一击制胜吗?皇后和太子权倾朝野,东院也没个下落,若是此次不能一举扳倒,日后恐有大祸。”
宁珵远手指勾着她的发丝,漫不经心道:“皇后大势依靠母家,可这也是皇帝最忌惮的。朝中大臣若是慕家和周家倒戈,拥护太子的那一帮人不过是树倒猢狲散了。东院那人已经查出些眉目,宫宴那日想必能水落石出。”
“周家?周太傅?”
慕知言大脑飞速转着,他如此周密计划着扳倒太子,必不可能是为了四皇子铺路。
“扳倒太子之后,你想怎么办?”
他侧身望向慕知言,面色忽而严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憎恶:
“言儿,太子敛财,四皇子暴虐,皇后一家对着皇权虎视眈眈。西北三年,我平定边疆靠的不是朝廷出兵相助,而是将士们九死一生的信念。边疆百姓凄苦,数次请兵增援,朝廷却全然视而不见,金银尽数花在修葺皇城和京中禁军上。日后大权无论落在他们哪个手中,天下都将是一片涂炭。”
他想反。
“可有你母亲的原因?”慕知言小心翼翼问出这句话。
宁珵远皱眉闭了闭眼:“有,却也不全是。自皇帝登基,数起冤案并发,稍不留意便是抄家灭族的祸事。不仅是我,还有行之。”
慕知言望向他闪烁着的眸子,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也许在他漫长孤寂的人生中,母亲曾是他唯一的念想。
况且宁珵远想得不错,倘若一切如上一世一般。四皇子即位,只会有更多人被冤杀,就连慕家也不例外。
他们共同的敌人,终究是这腐败的王朝。
“你可要向我保证,不论如何都要保全自身,哪怕做个逃兵也比死了强。”
少年被她的话逗笑,他一遍一遍抚摸着慕知言的背脊,而后手指划过她莹白的耳垂:“夫人说了这么多,我看倒是体力尚佳,全然无疲惫之色啊。”
一听这话,慕知言逃也似的钻进了被子里,将被褥牢牢捂住自己脑袋,而后闷沉沉地传来一声:“我乏了,先睡了!”
宁珵远轻笑,只伸手替她掖好被褥,侧身在她身旁躺下。
“言儿,往后夜夜我都在你身侧可好?”
被子下头的少女也不应声,只悄悄掀开被褥的一个角,伸出一只手来将少年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屋内火烛摇曳,灯花忽明忽暗,细碎的暖意就这样在屋里化开。
……
中秋宴,京中各家受邀的臣子勋贵都做了充足的准备。此次宴会不比寻常,皇帝特地准许太子代替圣上全权操办,又是四皇子纳侧妃的大日子,如此龙虎争斗针锋相对的场面,众人都等着看有什么好戏。
正阳殿内灯火辉煌,琉璃宫灯高悬在大殿之上,殿内雕梁画栋,大殿正中一尊金龙缠绕着牌匾,牌匾下九龙宝座巍然矗立。椅身阔大庄重,扶手龙纹蜿蜒,龙头正对整个大殿,气势凛然,叫人看着心中不由生出敬畏。
殿中席位分列两侧,紫檀桌案顶着金织云锦桌布列在席位上,案上玉盘珍馐,金银器皿均已陈列齐全。
宫婢均着中秋宴特制的云裳秋裙,没人手中掌一只鎏金镶玉月兔华灯。
午时,只听正阳殿正中威声传令:“开宴!”
公侯将相闻声依次入殿,官眷在侧,人人衣袂翩翩,环佩叮当。殿内丝竹鼓乐随之奏响,曲调雍容婉转,将皇宫内的奢靡氛围烘托到了极致。太子操办,的确是显足了皇家颜面。
宁珵远挽着慕知言的手腕,两人并行,身姿高下相宜。
宁珵远身着青紫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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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他身姿挺拔,周身带着矜贵傲然的气场,一双英锐的眼眸牢牢落于身侧女子身上。
慕知言是头回和宁珵远一同参加宫中正宴,她今日着一袭烟粉垂地长裙,裙摆金枝玉兰随步子摇曳生姿。如云般的乌发仅用一支粉簪绾起,分外柔婉动人。
二人刚一入殿,满殿文武皆暗自侧目。世人皆道慕家嫡女嫁了个病秧子,如今一见确是郎才女貌,璧人无双。宁家将军三年征战沙场铁骨铮铮,并无半点病态;平日朝上见了只觉他冷漠孤傲,不想今日带着夫人赴宴竟显出满目柔情。
如此一对佳人,真是羡煞众人。
“请宁将军慕夫人坐上席。”宫婢持着华灯,引他二人在右侧坐下。
不一会儿,宫中内侍进殿传话:“皇上皇后,太子入殿!”
众人连忙打理衣冠,跪地相迎。
皇帝今日这番安排,颇有点让四皇子和太子暗中比试的意思,只要太子地位一日不稳,朝臣就不敢一股脑地投向皇后和其母家。两个皇子斗得越狠,这老皇帝的位子就坐得越稳。
“众爱卿平身,开宴吧。今日只当庆贺,不谈国事。”
宁珵远轻轻抚着慕知言的胳膊,起身后就坐。刚一起身,就见太子桌案正巧就在侧上方,只高出一个台阶。太子缓步走上台阶入座,目光便落在了慕知言身上。
“四皇子携侧妃进殿!”
众人闻声看去,只见齐鹄一身朱红锦袍,身后跟着水红长裙的慕知画,二人步入殿中。
虽说是纳妃,却不似是正妃那般有严苛的婚制礼仪束着。因此二人只着红衣,却不似喜服。慕知画紧随着四皇子的脚步,行礼后在左列入座。
“今日弟弟也算大喜,皇兄不恭喜我吗?”
刚一入座,四皇子开口发问,语气中满是挑衅。他只当太子看上了慕知画,自己先他一步抢了人,正准备耀武扬威一番。
不料太子竟起身举杯,礼数周全:“自然恭喜,四弟喜得佳人。”
见挑衅不成,四皇子并未起身,只将案上酒盏中的佳酿一饮而尽。
“暨儿这宴会操办得颇为体面,看来许多事儿我也该放放手,交由你们来做了。”
此话一出,殿内瞬时安静下来。众臣面面相觑,似是在揣摩圣上话中的含义。两个皇子端坐身侧,亦是不敢出声。
天下皇帝,哪有愿意放手江山大权的,此话里外满是试探。作为皇子确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就在此时,宁珵远却起身端起杯盏,低头拱手回道:“如今四海平定,圣上身体康健,正该坐镇中枢,臣等唯陛下命是从。”
皇帝一听,眉间舒展,嘴角胡须颤了颤,大笑回道:“宁小将军平定西北是大功,往后西北军效力朝廷还要你率领啊。”
丝竹声响,皇帝面色和缓了许多:“今日四皇子拿的是慕家女,你娶的也是慕家女,往后你二人倒成了连襟。”
“臣不敢攀,宁家慕家,均以圣命为上。”
慕知言侧脸瞧他,好一个忠心臣子啊!她却在心中嘀咕:自古奸臣多媚上,此言当真不假。只看他一口一个只忠皇帝不屑其他的说辞,把圣上哄得眉毛都展平了。
刚刚坐下,他贴着慕知言的耳朵轻声道:“怎么,偷偷坐着看我笑话?”
少女撇着嘴摇头:“宁小将军,当真忠烈啊!”
二人轻笑不再多言,而一举一动却都落在太子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