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月泱很确定,当时那剑朝她袭来时本没有留手。
或许是因为刚刚醒来,意识尚有些混沌,那人才会听见她喊“赵大哥”时不自觉停住了剑。
于是她立即在言语中透露出,自己单纯是因为长昀剑才认错了人,并故意追问赵屿下落。
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在盛意松的面子上,才最终放自己一马。但既已知此人心机深重,薛月泱也担忧他接近盛意松是另有所图,就不愿自家师侄再与他有什么关联。
为了不让这人日后再借“赵屿”的身份与盛意松往来,刚刚薛月泱才会冒险引导,咬死了“赵屿”这个人已从世上消失。
而且她还打算之后引导盛意松,让他认为赵屿之死与闻昭大有关联。
如此一来,以盛意松的性格,必然对闻昭此人再无好感。
那么对方以后再想接近盛意松,就没那么容易了。
“唉,身为师叔,可真是操碎了心啊~”薛月泱幽幽地想,“不过这个闻昭,若当真是闻·人·昭……那就有意思了~”
昊阳真君东方羡有一子一女,其女嫁于闻人一族,因而昊阳派中东方、闻人两家如今皆称得上是真君血脉之后。
赵屿本就是昊阳派弟子,如今这新身份必然有什么出奇之处。
自称姓“闻”,又怎能不让薛月泱联想到如今昊阳派中仅次于东方氏的闻人世家?
薛月泱低着头,一手把玩着夜明珠,一手把玩着垂在身前的辫尾。
她听见脚步声渐渐靠近,仰头看向那俊秀的年轻男子,神色微怯中又带着些许担忧:
“闻公子,是……是贵派师兄吗?”
不必再说什么,闻昭面上那沉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演技也挺不错的嘛~
薛月泱心中暗赞。
飞剑精粹之气与剑修体内那道金气相关,世间独一无二。
要不是她先前偷了他那道飞剑精粹之气,趁着取回春符的动作时感应了一下,还真不敢确定其身份。
薛月泱夹着嗓子安慰了对方两句,两人便重新往刚才妖蛇尸首的方向走。
路过妖蛇尸首时,“闻昭”停下脚步看着那蛇首上两个小角叹道:“这只差一步便可筑基化蛟的妖兽,害死我三位师兄,当真可恨!”
薛月泱闻言点了点头,点到一半隐约觉得不对:这人如今显露的修为只有凝窍期!
再怎么天真无辜,凭她能发现蛇腹藏尸的细节,薛月泱就不该对其余三人皆死、只活了闻昭这个凝窍修士这件事毫无反应!
这人又在试探自己!
薛月泱突然后退一步,左手捏紧流玉弓,右手轻抚胸口作势要激发符箓的模样,眼神警惕地看着男子质问:
“不对!赵大哥是炼气前辈都死了,怎么独你一个凝窍修士没死?还有你另外两位师兄……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你害死赵大哥他们的?”
赵屿看着小姑娘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着自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似的连连后退,心底笑了笑。
但他面上做出慌张惭愧的神色,上前一步解释道:“月泱姑娘我……”
“你你你别过来!”薛月泱手中流玉瞬间展开对准了前方,弓身于昏暗中发着莹莹玉色光芒。
“……我……确实是我累及了三位师兄,唉!他们皆是为救我才会投鼠忌器,最终惨死!若非是赵师兄……身处蛇腹仍竭力御剑一击,才让我侥幸逃生。”
赵屿依言没有再往前靠近,垂下双手一副任她宰割的模样。
“真的?”流玉弓微微放低了些,薛月泱露出一副“你莫不是在骗我”的表情:
“你是什么身份啊?要赵大哥他们不顾性命救你?”
心中却想着刚才妖蛇身上长昀剑的角度,以及对方身上的伤口形状,内心叹这人当真心思缜密。
赵屿抬眸,神情犹豫了一瞬后,面带愧色说:“我……我本该姓闻人……”
薛月泱内心吹了个口哨。
“……家母一直让我姓闻,我也是刚知道自己身世没多久。赵师兄、林师兄他们是……是我亲生父亲派来接我回宗的护卫。”
原来如此……
世家嫡系和宗门嫡系,都有滴入精血的身份铭牌。
修为再往上些的,甚至会在外出时留下命玉。
除非是时间太久或距离太远命玉失效,否则宗门、家族随时可查探自家弟子的安危。
薛月泱心道:“得亏你找到这么一个没回过昊阳派的人选,看来这什么易容秘术该是连血脉也能掩盖变换,难怪刚才又是昏迷又是动弹不得的样子,是秘术的副作用?”
赵屿要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大概会先欣慰地鼓鼓掌再动手灭口。
“原来你是……咳……闻人家的公子。”薛月泱故作吃惊地捂嘴。
男子满脸惭愧地说:“我哪儿算得上什么闻人公子,还因一时任性累得三位师兄惨死……尤其赵师兄还是姑娘兄长……我本就是姑娘赠符喂药才得救的,若姑娘当真疑我害人而要为兄长报仇,闻昭绝不反抗。”
说到最后,他还闭上了眼睛。
薛月泱心中大怒:“好你个赵屿!什么兄长?占我便宜呢?”
这般茶里茶气的,她好想抬手给他一箭!
看在自己在他面前也挺茶的面子上,薛月泱隐忍地放下流玉弓,面上留着些许疑色:“你说的都是真的?”
赵屿:“闻昭指天发誓……”
薛月泱一脸认真地反驳:“你不是说你应该姓闻人么?那你要用闻人昭的名字发誓。”
赵屿:“……闻人昭以心魔起誓,对月泱姑娘绝无虚言。”
别说心魔之誓亦有漏洞可钻,更何况真正的闻人昭都死透了,当然对她说不了假话。
薛月泱抿着嘴勉强笑笑,似乎还有点不放心他的模样,朝前面嘟了嘟嘴示意他:“那……你……等会你走前面!”
“自该为月泱探路。”赵屿做出微微松了口气的表情。
然后,他反手提着原属于闻人昭的剑,左右看了看,又问:“额,这……不知该往哪走?”
薛月泱知道以赵屿对望月泽的熟悉程度肯定又是在演戏,但也只能配合着说了自己凭诡雾涌动方向来寻找出口的办法。
赵屿用闻人昭那双看谁都深情脉脉的桃花眼,饱含赞叹地看了薛月泱一眼:“月泱姑娘真聪明!”
薛月泱被他看得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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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一片小疙瘩,故作羞涩地低了低头。
虽然说不定青岚江畔,赵屿那张锋锐冷厉的面孔也是假的。
但比起眼前这张脸,多少还是之前的更顺眼一些。
*
为诡雾侵蚀之后的妖兽尸体,血肉中的灵力皆被吞噬,除了颈下几枚最坚硬的鳞片之外,已无其他可用的东西。
妖蛇之死与薛月泱无关,因此任赵屿取走。
但“闻人昭”表示自己也只是侥幸存活,既然如此,则见者有份,硬是塞给她一片最大的。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各怀心思地走着。
路上薛月泱提着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应付赵屿每一句话,生怕他哪句话里又埋了什么坑试探她。
导致她都没什么心思注意周围的情景,被洞中一群普通蝙蝠给吓得猛的后退一步,又不小心被绊倒,以至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赵屿反手一剑攮死一只扑向薛月泱的蝙蝠,眼神闪了闪,靠近弯腰伸手去搀她,语气温柔如春风:“月泱姑娘,你没事吧?”
靠得近了,赵屿看见小姑娘因出糗而微微涨红的脸,仔细打量了下,没看出什么异常。
薛月泱心中懊恼。
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因为这段溶洞之中有那样一头接近化蛟的妖蛇在,他们一路走来并未遇到什么其他精怪妖兽。
结果却被一群普通蝙蝠吓了一跳。
真是丢脸。
没等薛月泱开口,赵屿先道歉了:“都怪我没提前发现,可有伤到哪里?”
薛月泱拍了拍身后衣裙,有些尴尬地捋捋头发,嘟着嘴嘀咕:“都是这里黑漆漆的吓唬人……”
赵屿扮着闻人昭,一副脾气很好似的模样,无声地笑了笑。
他收回手,看了看周围:“洞中空气已经没那么潮湿沉闷了,又遇上了这群蝙蝠,想来出口也不远了。”
薛月泱:“嗯,那快些走吧!”
没走多远,赵屿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薛月泱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撞上他的背。
“你!”薛月泱刚要质问他,却见赵屿回头对自己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立即闭紧了嘴。
赵屿侧耳听了片刻,低头只用气音对她说:“你有没有听见……有女子哭泣的声音?”
诡雾压制五感,薛月泱凝聚灵力于耳窍,听见的动静也不会太远。
但在这钟乳石尖的水滴砸下都能远远发出空荡回响的通道里,薛月泱确实听见前方多了一缕似有若无、断断续续的低泣。
想到这世间确实有幽魂精怪,薛月泱立刻往前半步,躲在赵屿背后。
毕竟她只是一个在黑暗中会被普通蝙蝠吓到的小女孩,更何况遇到什么女鬼?
但薛月泱没做什么夸张的姿态,也没出声喊怕,只是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伸手紧紧揪住身前男子的一只衣袖,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赵屿微微站直身体,收回眼底的审视。
他视线扫过自己被少女揪住的一只衣袖,压下心中不快,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薛月泱肩膀安抚道:
“别怕。”
薛月泱听见这句,像受了惊吓般飞快甩开了他的衣袖:“我……我才没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