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扣。”
“扣扣。”
“小燃。”
容貌清俊的男子狼狈地站在门外,屋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显而易见的,林尽燃并不想理虞留湘,他在门口静立了一会儿,然后拖着步子转身离开。
林尽燃站在窗边,静静地听着逐渐远离的脚步声,方才翻涌的怒火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下一片悔意。
她暗自叹气,自己方才哪里来的底气,竟敢那般顶撞大师兄?
许是这些时日虞留湘待她太过温和包容,竟让她忘了从前那个严苛冷峻、言语从无半分情面的大师兄。
方才厅堂人多眼杂,他顾着周遭旁人,未曾当众斥责她,可她倒好,竟然得寸进尺的丝毫不顾他颜面,将所有火气尽数撒在他身上。
将茶杯、茶壶、干饼一股脑全砸到他白衣服上,当众落了他的面子,往后她怕是再无安生日子可过了。
林尽燃抬手死死捂住脸颊,低声反复呢喃:“惨了,惨了,这下彻底死定了。”
栖在她肩头的小鸭子将圆滚滚的脑袋挤到她眼前,清脆发问:“主人,你在说什么呀?”
懊悔的思绪被眼前灵动的小鸟打断,林尽燃看着它快扭成麻花的样子,顿时笑出了声。
这样的烦心事没必要让它知道,反着虞留湘在在这里留不了多久,万剑宗新一代弟子全部被派了出来,他作为做门大师兄,要管的事太多了,根本来不及罚她。
林尽燃止住笑意摸了摸小鸭子的脑袋,“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了。”然后温柔地问它,“饿了没有?我给你做油炸糕吃好不好?”
小鸭子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它方才吃了两个大饼,燃燃难道没看见吗?
接着又开心地跳起来,太好了!燃燃不仅没看见,还要给自己做油炸糕!
“要吃!要吃!燃燃!”
“小鸭子最喜欢吃油炸糕啦!”
“好,给你做。”
林尽燃在高兴叉开了话题,小鸭子高兴能吃上油炸糕。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那人并非真正的植翁。”
虞留湘端坐在桌旁,身边各坐着顾倾月和周道禅,林尽燃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从前是沿街乞讨的乞丐,当年险些困死大漠,是植翁好心出手将他救下。”
虞留湘边说边看着桌上堆成山的饼,林尽燃察觉到他的视线,身体越发僵硬。
“为报答这份救命之恩,他便留在绿洲,替植翁守林种树,一待便是多年。”
酒馆的店门紧紧地闭着,桌上烛火燃得旺盛,跳跃的火光将四人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顾倾月与周道禅也听完这番说辞,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乞丐究竟是什么来历的,竟然能将万剑宗天赋顶尖的大师兄弄得那般狼狈。
他们可没忘记昨日大师兄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一层厚厚的黄沙。
虞留湘静静地承受着两道满是疑惑的目光,他神色从容地抬手轻抿一口热茶。
“他此番入城只为采办种树所需物资,不会干扰我们追查线索。”
说罢,他抬眼望向缩在屋角的女主,眼底眸色沉沉,看得人心头发紧。
“还有疑问吗?”
顾倾月和周道禅端坐在一侧,二人默不作声,只是默契地将视线转向角落。
在场人都清楚,大师兄这话,问的是缩在角落里的林尽燃。
她慌忙地将脑袋埋进衣领,像只鸵鸟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屋内一时死寂,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过了半晌,顾倾月率先打破了沉寂:“大师兄,我等并无其他疑问。”
“只是那人身份来历不明,我们心中难免有所顾虑。”
虞留湘缓缓收回落在林尽燃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她。
“此事不必忧心,我早已传信万剑宗,不出几日便能查清他的真实身份。”
“是。”
整场交谈里,林尽燃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周道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林尽燃沉默的样子甚是少见,这可和那个叫嚣着要让大师兄吃完整筐饼的人相去甚远。
他本来还想看笑话来着,可看着林尽燃像一只斗败的鸡一样,还是大发慈悲放过她好了。
不得不说,她是真的大胆啊,居然敢当中让大师兄难堪,周道禅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朝林尽燃比了个大拇指。
狠人!
察觉到周道禅的视线,林尽燃翻了他一个白眼,虞留湘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接着端起热茶,氤氲的雾气遮掩了他的眉眼。
待到众人都散场离去,林尽燃才默默地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她来到桌边,沉默地端起满满一筐的干硬面饼,蹑手蹑脚地走向后厨。
她将沉甸甸的面饼尽数放进木柜,落锁关好。
做完这件事后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今日她大言不惭的放肆发言,说要让大师兄吃下这一堆饼赔罪,如今这个念头可是彻底打消了。
昨日她当众肆意撒气,将大师兄的脸面踩在脚下,他不曾责罚于她,已是天大宽容了。
厨房边的后院里,虞留湘叫住了正要回房的周道禅。
“周师弟。”
一墙之隔的林尽燃打了个冷颤,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夜色浓稠如墨,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行至门前,指尖轻叩门板,两声清脆的叩响声响起。
“阿燃,我们谈一谈。”
林尽燃方才回到卧房,堪堪歇下,听见门外的呼唤声,又只得起身前去开门。
顾倾月立在门外,手中高提着一盏灯,一身素白长裙衬得她身姿温婉。
美人提灯。
“吱——”
房门从里面拉开,林尽燃身着轻薄的青色里衣,那料子薄如烟纱,松松地裹住她纤细单薄的身子。
在灯火映照下,轻纱隐约透出底下细白的肌肤,凹凸有致的身段轮廓清晰的显露出来,内里的桃粉色肚兜也若隐若现。
看清眼前这一幕,顾倾月面颊骤然发烫,心头慌乱极了,全然没料到开门会撞见这般光景。
林……林师姐未免也太奔放了些。
同侧的楼梯处传来清晰脚步声,听动静,应是上楼的虞留湘或者周道禅。
林师姐这副模样不能显露于人前。
顾倾月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推着她退回屋内,然后反手重重地合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灯火与动静。
仔细地查看了锁着的房门,顾倾月松了口气,她转身背对着林尽燃,面上通红,连耳尖也染上了绯色。
顾倾月的动静让林尽燃有些懵,顾师妹这是做什么,接着她低头看到了青色透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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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原来是这样,顾师妹当真纯情。
她朝着顾倾月的方向走了几步,二人贴得很近,林尽燃明知故问道:“阿姐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害羞了?”
顾倾月仍旧背对着她,将头埋得更低。
“林师……阿燃,我,我有话和你说。”
倒是难得看见顾倾月如此害羞的模样,林尽燃虽然觉得有趣,却也害怕真的恼了她。
她走到床边,将外衣披到身上,接着坐到桌边倒了两杯水。
“阿姐回头吧,我收拾好啦。”
等到林尽燃发言了,顾倾月才转过身来,面上的害羞已经藏好了,只是耳尖还有些微红。
“林师姐。”
她面色认真地做到桌边,将称呼换了回来。
看来是要聊些认真的了。
林尽燃将一杯茶水递到她手中,淡淡应了声:“师妹但说无妨。”
顾倾月伸手接过茶盏,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她垂着眼帘静默了片刻,再抬眸时神色恳切郑重,缓缓开口道:“我希望师姐能多信我几分。”
林尽燃闻言略有些微怔,抬眼看向眼前师妹。
以顾倾月素来内敛的性子,极少会直白说出这般心底诉求,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静静的缄默。
见林尽燃长久不语,顾倾月又轻声道:“我知晓师姐心中仍在怨我。”
二人从前也曾交好,一切转变皆始于秋山彤出现,更始于林尽燃身受重创那日。
从那之后,她们的情谊日渐疏离。
倘若不是她当年一时失算,林师姐也不会身陷险境,受尽苦楚。
“当年是我铸成大错,师姐心中有怨,我无话可辩。”
顾倾月低着头,嗓音里隐隐带上一丝哽咽,“昨夜师姐独自留下驻守,执意让我与周师弟先行离开。”
“我辗转思索许久,心里清楚,师姐是不愿我和阿禅白白涉险,做无谓牺牲。”
“我二人的修为不及师姐,本就该听从师姐安排。”
“可……”
她猛地抬起头,眼尾泛红,眼底像是蒙着一层水光:“可我实在不愿次次都让师姐独自一人挡在所有危险前头。”
“就像当年……就像那次一样。”
提及过往的旧事,林尽燃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有些僵硬。
当年那场祸事,给所有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痛,也是自那以后,她与顾倾月便渐渐断了往来。
“当年是我连累师姐,害得你……”
“并无此事。”
林尽燃出声打断了她兀自愧疚的话语,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昨夜安排你们离开,本就另有考量,需有人赶回万剑宗传递消息。”
“至于信任与否,你我目标一致。”
林尽燃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我们是并肩而行的盟友,我没有不信任你的道理。”
她与顾倾月执行着同一桩任务,倘若彼此之间心存隔阂、互相不信任,那么此次的追查根本就无从谈起。
往日的种种恩怨纠葛,她早已不愿深究,心中也再无半分怨怼。
若当真要分个是非对错,到头来该责怪的人,从来只有她自己。
怪只怪当年,她太过年少天真,识人不清。